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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传奇:盗取天火的大亨》小说免费阅读[完整版]

2017/12/21 21:13:21 来源:网络 [ ]

小说名:民国传奇:盗取天火的大亨

第1章 仲夏夜
1925年仲夏,这是一个干旱得连石头都冒青烟的日子,一连几个月都没有下过一滴雨水,太阳象个巨形的火球在空中悬挂着,田里的庄稼早已焦枯了,皲裂开一条条大口子,仿佛土地张着一张张嘴巴,乞求老天爷恩赐雨水喝,连青蛙也无法躲藏在里面。说明http://www.163shenghuo.com/郊野的荒草也干渴得焦黄焦黄的。能够填入穷人肚子的野菜、树皮早被吃光了。大地似乎在燃烧,甚至连空气也是滚烫滚烫的,人们窒息得简直喘不过气来。大旱之年,天灾人祸,许多穷人只好背井离乡,四处逃荒,寻找一条活路。
  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道上,走着一老一少两个人,他们是从贵州省一个偏僻山区的地方逃荒出来的。年纪比较大的那个中年人,姓杨,名叫厚实。是一个忠厚憨实的庄稼汉。版权http://www.163shenghuo.com/他长着一对古铜色的四方脸,两道大浓眉衬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苦难艰辛的凄风惨雨在他的额门上镌刻出一条条皱纹,看样子有四十二三岁。
  杨厚实赤着膊子,用一条黄麻编织的浴巾捆扎在结实的腰板上。肩峰上挑着一对沉重的担子。一头是破烂的箩筐,上面盖着一件满是补钉缀补钉的旧衣裳,这是汉子脱下来的。他转过头来,怜惜地望了一眼跟在后面蹀躞而行的男孩子,问道:“家才,你累了吧?”
  “大叔,我不累。”小家才回答说。
  小家才穿着一双烂布鞋,鞋尖露出了一只只脚丫,手中提着一个装水用的竹筒。《民国传奇:盗取天火的大亨》小说免费阅读[完整版]正一步一步艰难地跟在后面走着。他戴着一顶破烂的竹叶斗笠,一线线火辣辣的阳光穿透下来,映照在他的脸蛋上,满脸的汗珠不时顺着脖子流下来。他抬起手,撩起衣襟擦拭汗水,从那张充满幼稚的面孔上,看得出这男孩机灵、敏捷、聪颖。他仰脸看看正午的日头,又回头望着甩在身后的弯弯曲曲的山路,盘思道:“我们已经走了二十几天的路了,到城里究竟还要走多远呀?唉……要是我有一双翅膀,拍拍几下就飞到了城里,那该多好哇!”
  他天真地想着,一只小手不知不觉地往肚子摸了摸,说实在的,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但他没有喊饿。杨厚实看在眼里,心中倏然萌生起一股怜悯的情感,唉,这孩子真够可怜的,跟着自己吃了这么多的苦。
  远处的天边移来一朵云彩,给大地投下了一块阴影,炎热的天气捎为阴凉了一些,杨厚实放下沉重的担子,叫小家才歇一会儿。他揭开箩筐上面的破衣裳,往里面看了看,取出一个野菜馍馍,然后又细心地用衣裳遮盖好。阅读163shenghuo.com他把乌青乌青的野菜馍馍递过去,说:“家才,你饿了吧!”
  小家才把馍馍推开:“大叔,我不饿。”
  “傻孩子,走了大半天的路,哪有不饿的!”他把野菜馍馍塞在小家才的手中,“快吃吧,吃了好赶路。”
  小家才望着比父母还亲的大叔,眼里噙满了泪花,忍不住淌下来,滴在手中的馍馍上。他幼小的心灵,怎么也忘不了五年前那一个大年三十晚啊……
  那年,北风呼啸,如刀子一般撕碎了小家才妈妈的心。她怀里紧紧搂着天真可爱的儿子默默坐在柴灶前,等待孩子他爸去外号叫刮地皮的地主家领一年的米钱回来过年,他家已经有好几天揭不开锅了。
  早上,爸爸出门时,他就答应给他买些猪肉回来,烹一锅香喷喷的猪肉粥吃。十分懂事的小家才满心欢喜地又是帮妈妈涮锅头,又是帮着烧火,一心盼望爸爸快点回来。推荐163shenghuo.com
  他几次走出村头朝通往街上的路口望了望。除了几片枯黄飘零的落叶在地上被北风旋流卷得团团转外,路上冷冷清清的,一个行人也没有。
  他又失望地回到家中,依偎在妈妈那温暖的怀抱中。一双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灶膛内,火苗映在他和妈妈的脸上,扑红扑红的。今晚的火苗似乎也理解小家才的心情,燃烧得特别旺。不多久,锅内的水就烧开了,冒出热腾腾的蒸气。
  天色渐渐由灰蒙蒙的转为深黯色的了。163生活网有钱的人家开始“噼噼啪啪”地放爆竹,欢度除夕之夜,不时传来富人孩子的笑声。
  早就该点灯了,但是小家才家里仍然是一片漆黑,只是灶前映出一点微弱的火光,锅内的水也快烧干了。小家才用小手轻轻地拨理妈妈额前的头发,不时地问:“妈妈,爸爸出去都一天了,怎么还不给我买肉回来呀?我饿了!”
  妈妈心情沉沉地说:“乖乖,听妈的话,等会儿爸爸马上回来了,我就煮粥给你吃,好不好,嗯?”
  小家才点点头。说实话,他今年已经4岁多了,从来没吃过一顿白米饭,还不知道猪肉是什么滋味呢!他睁大眼睛,久久地注视着妈妈那张消瘦的面孔,只见她那双凹陷的眼睛流露出憔悴不安的表情。她轻轻地拍着紧挨着她腿部的儿子的脊背,催他睡觉。
  等呀,等呀,灶膛内的最后一点火星跳了一下,终于熄灭了。小家才他爸爸还不回来,妈妈惴惴不安,忧心如焚:“该不是出了什么事吧?”她低头看看伏在她腿上睡着了的孩子,漆黑的屋里,看不清他的脸。一会儿,只听到小家才在梦中喃喃地叫:“爸爸,爸爸……”
  母亲内心一阵阵惨然、悲酸和凄楚。唉,过年过节,有钱有势的人家的孩子穿红着绿,食鱼尝肉,点起爆竹欢闹不停。可是,穷人家的孩子小家才除夕之夜连一口米汤也没喝上就饿着肚子睡着了,这叫做妈妈的怎能不肝肠寸断呢?
  然而,屋里除了几只破坛烂罐,连一粒隔夜米也没有,有的只是前天从荒地采摘回来的一把已经发黄了的野菜。可是,她没有心思去熬一锅野菜汤让孩子吃,她感到自己实在对不起可怜巴巴的孩子。
  小家才妈妈唉声叹气,她想站起来去把那盏小煤油灯点亮。她听老人说,除夕夜不点灯守岁,第二年就有大灾难临头。但是,当她的目光一落到儿子的身上,她又不忍心动身惊醒他。
  屋外,北风呼呼地拍打着门板,拼命地从门缝、墙隙挤进来。小家才妈妈把一件破棉袄盖在儿子身上。然后,怜爱地用一只长满粗茧的手心酸地在他的脸蛋上反复抚摸。
  这时候,小家才朦朦胧胧看见爸爸从村头的小路回来了,他背着一袋米,手中提着一串猪肉,他高兴得奔过去。他一边跑一边喊:“爸……爸……!”只觉脚下生风,眼看快跑到爸爸跟前了,突然不小心绊着一块石头,他跌倒在地上……
  他惊魂未定,睁开双眼一看,妈妈把他搁在冷冰冰的地上,只见她急匆匆地出去开门。发生了什么事?他急忙爬起来,用手揉揉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睛,原来,离自己家不远的杨厚实大叔正背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进屋里。这是谁呢?他急忙划燃火柴点亮油灯。啊,他顿时惊呆了!原来杨大叔背的人不是谁,正是自己方才还在梦中见到的爸爸。爸爸脸上身上尽是污血,双目紧闭,已经奄奄一息了。
  妈妈和杨大叔赶紧把爸爸放在铺着稻草的床上,妈妈手忙脚乱地转身到火灶前,把还有一点暖气的热水倒进木盆,端到床前为孩子他爸揩拭血污。爸爸浑身皮开肉绽,青一块,紫一块,上下是伤。
  瞬时,屋里静得出奇,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平时,小家才一见到爸爸到家里,又是叫,又是跳,直到爸爸把他抱起来,在他那张小脸蛋上亲几下,或者把头埋在他怀里逗闹一会儿,他才肯罢休。可是,今晚看见爸爸伤得这般严重,心中十分害怕,他不敢吭声了。屋外的北风,一阵比一阵紧,门板被拍得啪啪响,好象要无情地将这间千疮百孔的破草屋掀翻,把屋里无辜的生命吞噬掉。
  半个小时过去了,爸爸仍在昏迷之中。妈妈再也忍不住了,她悲伤地呼叫道:“孩子他爸!孩子他爸!”
  这时,小家才也跟着哭喊道:“爸爸,你醒醒,你醒醒呀!我再也不叫你买肉了!爸爸,你快醒醒啊!”
  桌子上的小油灯,黯淡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里的影子映得恍恍惚惚,看样子已经快燃尽油了。寒冷的黑夜就要张开大口把屋里的生灵吞没掉。
  妈妈泣不成声地呼喊着丈夫。一会儿,爸爸喘过一口粗气,渐渐睁开眼睛,吃力地说:“孩子他妈,我……我不行了!你要……要把家才养大成……”“人”字还没有说出来,脑袋突然歪到一边,含恨咽气了。
  妈妈伏在爸爸身上痛苦地悲号。站在旁边的杨厚实紧攥着拳头,一言不发,老半天,他才竭力劝住这个可怜的女人。
  原来,小家才的爸爸杨德山帮地主刮地皮干了一个冬春的活。白天,他又干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时候,他就叫刮地皮给他算工钱。刮地皮把吃人的算盘拨拉一阵后,说除了扣去的米钱外,还欠下两吊,要他立即回去拿钱还债,说什么旧债不能拖过新年。杨德山气愤极了,要和刮地皮评理,却被几个狗腿子拉出大门外,“啪”地把大门关紧了。
  不一会儿,大院里传出一阵阵吆三喝四的喝酒行令声。地主老财们花天酒地地开始过年了。张德才想到家中还在等米下锅,自己可怜的孩子也许还在眼巴巴地坐在门坎外的石头上等他买肉回去过年。
  难道就这样空手回家吗?不行!他愤怒地挥动拳头,拼命地捶打门板。“砰砰砰!”门板上的铜环不停地摇动,每一声都是杨德山的怒吼!“砰砰砰!”门板上那对铜质龙形的门扣却冷酷无情地瞪望着他,嘲笑着他。院子里仍然是一阵狂闹的笑声,还混和着觥觞交错的碰杯声。杨德山听起来就觉得象魔窟里的狼嚎。他猛擂一阵门板后,还是没有动静。
  “呱呱呱!”一阵凄然的乌鸦哀鸣提醒了他,院子围墙附近有一棵大槐树,一枝树杈一直伸到围墙上。于是,他打定主意爬上树,跳下院子里去。
  内,刮地皮一家人和喽罗正在围着八仙桌大吃大喝,一个个吃得嘴油唇亮。刮地皮挟起一块肥肉正往血红的喉咙塞进去。
  满腔怒火的杨德山冲上去,用力把桌子掀翻,“哗啦!”一声,满桌十盘八碟山珍海味洒落在地,碗碟酒杯摔得粉碎。刮地皮被掀翻的桌子压住,滚烫的汤水浇在他的脸上身上,烫得他似挨宰了一刀的肥猪一样没命地嚎叫,几个狗腿子竟吓得发呆了。
  杨德山象一尊金刚威风凛凛地站在原地,他怒目圆睁,愤愤不平地说:“呵呵,今天大爷我叫你们过一个痛痛快快的年!”说着,他抡起一张方凳,象发疯了的汉子一样,东砸西砸,立放在客厅内的一只古董香炉被砸得粉碎。他抓起酒杯,这里扔,那里摔,满堂只听一阵乒乒乓乓的响。
  刮地皮的老婆惊慌失措,抱头箍脑,哇哇乱喊,一个脑壳拚命地往刮地皮的裤裆内钻,活象一只钻入地缝只露出屁股的癞蛤蟆……
  “快!快抓住他!”刮地皮失声叫道。
  听到主子的喊叫,在场的喽罗们如梦初醒。他们蜂涌而上,好不容易才把杨德山抓住。
  刮地皮被两个狗腿子扶起来后,他顾不得抹掉颈上、脸上粘乎乎、油腻腻的菜汁汤水,鼓圆一对赤红的眼睛,竭斯底里地喊:“给我把这疯子吊起来,要狠狠地打!”
  就这样,那帮家伙把杨德山吊在院子外面的树上,手中的皮鞭没头没脑雨点般地落在小家才爸爸的身上。一直打得他皮开肉绽,完全变成个血人。
  夜幕降临了,北风一阵紧过一阵,吊在树上的杨德山早已昏死过去。刮地皮和喽罗们扔下他,重新返回厅内继续大吃大喝起来。不多时,从外面帮别人补锅头回来的杨厚实路过这儿时,看见吊在树上的杨德山,起初吓了一跳。后来,他壮着胆子上前去摸了摸杨厚实的胸口,发现还有一口气,便马上解下来,急急忙忙背回去……
  这时,小油灯那团淡黄色的火苗跳动几下,火苗越来越小,最后终于熄灭了。屋里顿时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杨厚实在黑暗中安慰小家才的妈妈说:“嫂子,别哭了,你保重身体要紧啊!”
  话音中,夹带着哽咽的滋味,他自己也忍不住为杨德山的悲惨遭遇感到无比痛楚。
  稍会儿,杨厚实转身出去,从家中端来两碗糠糊糊,还有几把爆开的玉米花。他还把自己家中仅剩下的一点煤油也拿来了,重新点亮小油灯。他抱起小家才,同情地问道:“家才,你肚子饿坏了吧?”
  小家才点点头:“唔!”
  杨厚实把糠糊糊和玉米花递给他。小家才二话没说,抓起一把玉米花就吃。接着,狼吞虎咽地喝完一碗糠糊糊。吃完后,他伸出舌头舐了一下碗的边沿和嘴唇,然后放下碗。
  杨厚实指着另一碗糠糊糊:“不吃了?”
  小家才端起来,递给妈妈说:“妈,你今晚还没吃过呐。妈妈,你就快吃吧!”
  多乖的孩子呀!可是,幼小的小家才,他怎么能理解妈妈此时此刻悲痛的心情呢?就是捧来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她也难咽得下呀!失去了亲人,她的心如刀绞一般。
  这时候,她抬起一双泪眼,木然地望着自己唯独生活在身边的儿子。家才的大姐早年被卖给外地的人贩子,如今不知下落,而她的二女、小女因病无钱医治先后夭折。眼下,丈夫又被地主老财活活打死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呀?想到这儿,这个可怜的女人肝肠寸断,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
  翌晨,刮地皮又带着狗腿子上门逼债了。他刚刚跨入门坎,看见床上停放着杨德山的尸体,吓得赶紧退出去。他用手帕捂着鼻子,说:“霉气!去他娘的,新年初一就撞见死鬼!”
  披麻戴孝的家才妈看见仇人,顿时激愤填膺,站在门口,指着刮地皮狠狠地骂道:“你这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你的狼心太狠了!我丈夫一年到头流血流汗给你当牛做马,你一分工钱不给,还诬赖说欠你的帐,竟将他活活打死。今天一大早又上门来逼我们母子俩。”
  说着,她拿过门口旁边的一张方凳,举起来,“你听着,这就是我还给你的债!”
  小家才母亲手中的凳子,带着怒火,拽着仇恨,似一道闪电掠飞过去。刮地皮见状,吓得脸部变了色。他刚想抱住脑袋躲避,只见那张凳子重重地砸在他的额头上,一团污血从指缝渗出来。
  两个狗腿子惊慌万状,惶惶恐恐,连忙扶起倒在地上的主子,其中一个大惊失色叫道:“啊,你……你敢打我们的老……老爷!”
  刮地皮捂着伤口,嚎叫道:“他妈的,造反啦!你们两个混帐还不给我把这臭婆娘往死里打!打!打!”
  一个狗腿子要上前抓小家才母亲,被她一掴打在耳朵上,痛得他哭爹叫娘。他踉跄几步,踩着一个坑洼,身体不由倒不去,跌了个四脚朝天。
  这个坚强的女人站在那儿,发出两声冷笑。不料,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冲上来,举起文明棍重重地敲在她的头上,她顿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扑”的倒下地。
  那家伙冷笑道:“哼!臭娘们简直反了,真不知马王爷有几只眼!”
  方才摔倒在地上的狗腿子从地上爬起来,他抬起脚,狠狠地朝小家才母亲腹部踢几下。他边踢边骂:“他奶奶的,踢死你老子也不解恨!”
  在床上酣睡的小家才,被门外狗腿子连踢带骂的声音惊醒了。他一看,妈妈不在屋里,他意识到又将发生什么大祸,惊慌地爬起来,跑出门外,顿时被那可怕的情景吓呆了。妈妈直条条地躺在地上,刮地皮仍地不停地用棍子打她。小家才急忙扑上去:“妈妈!妈妈!”他双手抓住刮地皮的棍子,大声说:“不准打我妈妈!不准打我妈妈!”刮地皮一时发愣了。
  小家才转而握住妈妈的手,拚命地摇来摇去,不停地哭喊着:“妈妈,你醒醒,你醒醒啊!妈妈!”
  这位善良的妻子为丈夫戴孝扎在头上的白布巾被脑袋上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即将咽气之时,也许是儿子的哭喊声唤醒了她最后的意念,她撩起衣襟,把系在腰肋间的一块圆形的玉片解开,放在小家才的手上,然后断断续续地说:“孩子……以后拿这块玉去……去寻找你的大……姐……”
  小家才母亲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她的脑袋无力地歪倒下来,便含着对黑暗社会的深仇大恨,含着对人面兽心的刮地皮的血海深仇咽尽最后一口气。
  “妈妈!妈妈……你醒醒呀!妈妈……”可是,任小家才怎么哭喊,这个可怜的女人再也听不到儿子那撕心裂肝的哭喊声了。
  北风将草屋顶上的几片枯草吹落在家才母亲的脸上。天色灰暗暗的,大年初一留给小家才一家的不是春天的气息,而是严冬的酷寒、冷落、荒凉……
  昨晚爸爸被打死了,今早妈妈又被刮地皮夺去了生命。小家才想到这悲痛的事情,突然停住哭声,任何哭泣和泪水也不可能唤醒爸爸妈妈他们了。他转过头来,紧咬嘴唇,一双眼睛喷出一团火焰,直射万恶的仇人。他一言不发,霍地站起来,紧攥着两只小拳头。
  刮地皮被小家才这不寻常的举动怔住了,还未等他来得及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见小家才几步冲上来,一口咬住他的手不放。刮地皮痛得杀猪般嗷嗷直叫。他挣脱手腕,用力将小家才推倒在地,呲牙裂齿地咆哮着,双手举起文明棍,眼看就要落下去……
  “住……手!”远处响起一个雷霆般的吼声。杨厚实和十几位乡亲闻讯赶来,这是一股怒不可遏的潮流!
  刮地皮见众怒难犯,挥个手势,跟着两个狗腿子溜走了。
  要不是杨大叔他们及时赶来,小家才早就没命了。从此以后,杨厚实就把失去双亲的孤儿杨家才当成自己的孩子收养起来。
  岁月悠悠,小家才一天天长大了。他年纪虽然还很小,但十分懂事,每天帮大叔家里做活儿。大旱之年,在家乡再也呆不住了,逼不得已只好背井离乡,外出逃荒。
  小家才捧着野菜馍馍,虽然说它比不上白面馍馍那样馨香扑鼻,惹人垂涎,但却是天下受苦人的救命粮呀!昨天晚上,他们路过一个村子,是一位善心的老大娘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两个野菜馍馍拽死拽活硬塞在小家才怀里的,回想起大娘那张风烛残年布满皱纹的面孔,他忍不住眼眶湿润起来。
  杨厚实看见他眼里噙着泪花,知道他又在想些什么,便怜爱地替他揩去泪水,暗忖道:“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大叔,您也吃点吧!”小家才把野菜馍馍掰开一半,“您今早上还没有吃过东西,一定很饿了。”
  杨厚实把野菜馍馍推让道:“大叔我还不饿,你快吃吧!”
  嗨,这骗得了谁?小家才明明看见大叔早上只是喝几口野菜汤,但是,清水汤总不能象饭那样充饥呀!况且又赶了老半天的路,就算是个铁汉子,这时候也该肚皮贴在脊背上了。小家才执拗地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还是那副犟脾气,小家才就是这样,他向大叔提出的要求,如果杨厚实不答应,他就不高兴,非要你照办不可。几个月前,他们沿途替人家补锅头,小家才见大叔太辛苦了,他就叫杨厚实教他学会补锅头的手艺,这样可以帮助他一把。大叔说他太年幼,不肯教。
  有一天,小家才趁杨厚实离开时,就拿起小勺子,从风炉的坩埚内舀起一团熔化的铁水,抖颤颤地倒在草木灰垫子上,生手生脚地补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块疤。补是补上了,就是接缝不够平。他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充满了高兴。
  虽然说补得不好,但是做什么事都有一个从不懂到懂、从生疏到熟练的过程。于是,他又舀第二勺铁水,心想这回一定要比第一次补得更平整些。不料,他忘了在垫子中添加草灰,被滚灼的铁水烫对了手掌,痛得他惨叫出声。然而,他咬紧牙关,强忍住疼痛,一声也没有哭。
  晚上,杨厚实发现他的手掌被烫伤了,虽然责备了他几句,但心里还是为这个不怕困难、不怕吃苦、勤学好问的孩子感到由衷高兴。他高兴的是小家才这么幼小就知道为生活操心了。嗨,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
  小家才伤愈后,又向杨大叔提出补锅的事,杨大叔被缠得没法子,只好把自己十几年来的补锅手艺全部教给他。小家才天生聪慧,不到一个月功夫,就把补锅手艺学到家了。
  眼下,小家才叫杨厚实吃那一半野菜馍馍,徜若自己不吃,那小家才也跟着自己挨饿,可不能叫他饿坏了身体。想到这儿,他伸手接过那半块野菜馍馍,当着孩子的面吃起来。
  小家才见罢,自己也津津有味地吃开了,真香哟!说真的,肚子饿慌了,这时候的野菜馍馍恐怕比什么都好吃呢!你瞧他,一阵狼咽虎吞就吃光了。
  拎起竹筒,叽哩咕噜灌下几口水,又算是解决了一餐“午饭”。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又赶路了。盛夏的正午,日头似火一般灼浪逼人,一丝风也没有。小家才敞开胸脯的被汗水浸透的破褂子,摘下竹叶帽,一边走,一边扇凉。他胸前挂着母亲生前交给他的那块玉石随着他的行走一晃一摆。
  一路上,见到的都是荒芜、萧条的惨景。他们曾见到一具具饿殍,有的趴在早已被剥光树皮的树根下,双手还在做出剥树皮的动作就瞪着眼睛死去了;有的死者手中拿着一团观音土,看来饿得没法子只好用它充饥;还有一个大约才几个月的婴儿,他扑在妈妈的身上,嘴里还含着干瘪的曲线,就这样,母子俩双双离开了人间……这一幕幕情景,惨不忍睹。
  一只乌鸦收敛翅膀,停在一株枯槁的老树上,“呱!呱!呱!”它悲楚地叫了几声,声音是那样孤寒、辛酸、凄凉。它又拍拍翅膀,向远处飞去。
  时间在杨厚实他们的脚下流逝。太阳快落山了,黄昏把夕阳余辉洒在荒无人烟的四野,也洒在这两个背井离乡的一老一少的身上。小家才的脸蛋被晚霞烧红了。两人一步紧一步地又赶了一段路,终于来到了一处名唤黑牯岭的地方。
  黑牯岭,重峦迭嶂,方圆几十里都是石灰岩地带。山脚下,有一条日夜奔流不息的红水河。河道弯弯曲曲,湍急的河水哗哗地流淌,流水声吸引着他的神经。在家乡,他盼水盼穿了双眼,若不是久旱无雨,他绝不会挑起箩筐离开生他养他的苦水村。
  他家门口前,也有一条涓涓不断的山泉,他十分爱听山泉叮咚叮咚的流水声,他觉得山泉流水胜似小时候听到母亲哼出的摇篮曲。那时候的夏夜,杨厚实经常坐在山泉边,给小家才讲许许多多的故事……
  谁料到,今年开春以来,遇上了百年大旱,一连几个月没下过一滴雨水,山泉涸竭了。整个村庄,唯有刮地皮家中的一口水井还有水。穷人要想喝一担水,必须先用一斗粮食来换,真是滴水贵如油啊!
  好长时间没听到亲切的流水声了,小家才的心情也和大叔一样,显得十分高兴。他欢喜若狂地指着河面说:“大叔,你看,河!河!”
  杨厚实赞叹道:“嗬!这条河真宽啊!”
  “哗哗!”河水似乎比方才响得更猛,流得更急了。它的声音不象自己家乡门口前那条山泉低声细语,温温柔柔,而是雄浑粗犷,咆哮如雷。湍流冲撞在河道中的礁石上,绽开无数的小浪花,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气势磅礴壮观,象生活中一位不屈的强者,顽强地向前、向前……
  他们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河水,杨厚实说:“走,我们找个地方下去,痛痛快快地洗个澡,也好喝点水解解渴。”说是解解渴,倒不如说是喝水充饥。
  河滩,礁石如鳞。有一洼积水,清澈见底,有好多的小鱼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它们互相嘻逐着。小家才弯下腰,双手掬起几捧水大口大口地喝,冰凉的河水一下子沁入肺腑,浑身凉快极了。他喝了半肚子冷水,然后抹了一下脸,大声叫道:“嗬!这水真甜啊!”
  杨厚实趴在一块石头上,俯下头,将嘴巴贴近水面,一口口喝进肚里。许久,他才直起腰来,下巴、嘴唇上一层密浓的胡茬子挂满水珠。他抹了一把,把水珠甩掉,然后接过小家才的话说:“是呀,好长时间没痛痛快快地喝过这么多的甜水啦!”
  稍会儿,水面平静了,一群鱼儿又重新游到岸边,小家才见此情景,拿过竹叶帽,轻轻地捞上了好几条。小鱼离开了水,在帽子面活蹦乱跳。他乐乎乎地欢叫道:“我捞到小鱼了!我捞到小鱼了!”
  杨厚实一看,抓起帽子,说:“我也来捞几条,今晚好好煮一顿鱼汤吃。”
  他说着,突然想用什么食物来做饵,便于捞到更多的小鱼。他拿起小家才捞到的小鱼,稍用力一挤,挤出鱼仔的肠子,然后进水里。那些小鱼好似发现什么好吃的东西,纷纷游过来。他轻轻用帽子就是一下,又捞上好几条。
  就这样,他们把水洼里的小鱼捞没了,随身带着的那口小鼎锅装了半锅底的鱼花花,约有半斤多。小家才看到捞得那么多的鱼,笑开了心,他说:“大叔,我马上起火煮水,好长时间没吃过鱼了!”
  于是,他搬出风炉,引然炭火,开始做晚餐了。这一顿可够味啦!中午留下的一个野菜馍馍和鱼仔拌在一起,煮了小半锅。炊烟在河滩上袅袅升起,给红水河增添了生气。
  不多时,鱼汤煮熟了。小家才舀起一汤匙尝尝,虽说没有油盐佐料,味道却还是香喷喷的。他喝罢,啧啧嘴唇,说:“哎呀,真好吃!”
  这一老一少,坐在河滩石头上,舒心地品尝别有风味的鱼仔汤。
  一只水鸟掠过他们身旁的水洼,从水中叼起一条鱼仔迅速飞走了。小家才目睹那只水鸟,又想到家乡的树林。以前,每天清晨从树上常听到叽叽啾啾的鸟鸣声。后来,同情由于老天连续干旱,连鸟儿也飞到有水的地方去了。
  他们吃完“晚饭”后,杨厚实洗净碗筷和锅头,说:“家才,把衣服脱掉,我们下水好好洗个澡。”
  顿时,水洼里飞溅起一层层水花,小家才站在水中,用手使劲击水,水面出一阵阵“咕咚!咕咚!”的响声。
  杨厚实把他们汗汁斑斑的脏衣服全部扔进水中,一件件仔细地搓洗。他们两人至少有两个月没洗过澡了,颈脖、耳根、腋窝等地方邋邋遢遢,积下了一层黑油油的污垢。平时,他们都闻到自己身上发出一股浓厚的汗臭味,感到十分难受。可是没有水洗澡,再难受也没法子,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这时,他们使劲一点点地揉搓肌肤上的污垢。
  这下一来,他们足足洗了半个小时。上岸后,顿觉浑身清爽了许多,精神也充沛了许多。总之,仿佛象卸下一副沉重的担子,浑身神经轻松极了,舒展极了。
  杨厚实把湿漉漉的衣服摊开,让河边的风尽快把它们吹干。
  上游不远的地方,矣矣乃乃地划来了一只船,划船的是一个老艄公。他看见石滩岸上有两个人躺着,远远就热情打招呼道:“喂……老哥,你们从哪来呀?”
  杨厚实他们太累了,刚躺下就朦朦胧胧地睡着了。老艄公见对方没有回答,便将小船靠在岸边,一步步走过去。他看见两个人几乎是赤条条地睡在石头上面,就知道他俩是外地逃荒来的穷苦人。
  夜色渐渐笼罩在河面上,河床的晚风嗖嗖地从两岸掠过。老艄公怜情地唤醒他们道:“喂,老哥,晚上睡在这河边,小心要受凉!”
  杨厚实听到有人说话,慢慢睁开眼,见是一位笑容可掬的老夫正在望着他,他急忙坐起来,说:“老人家,你怎么来到这儿?”
  语顿一下,老艄公接着问:“老哥,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吧?”
  “是的,家乡久旱无雨,庄稼汉没法种田,为了糊嘴巴,纷纷四处逃荒。”
  “那你们打算上哪?”
  杨厚实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们是处处无家处处家,走到哪算哪。”
  老艄公深有同感地说:“唉,我跟你们也差不多,老天爷在哪儿黑下来我的船就在哪停泊。今晚我就在这儿过夜了”
  杨厚实自嘲道:“你至少还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哟!我们这些逃荒的可是两手空空,蓝天作被地当床哟!”
  语毕,两人都笑起来。
  小家才被笑声惊醒了。他迷迷糊糊揉动眼皮,惊异地说:“大叔,你和谁在说话?”
  老艄公说:“老哥,你们跟我一块上船过夜吧!夜里河边风大,你们露天睡在这地方,很容易受凉的。”
  杨厚实说:“老人家,谢谢您啦!我们睡惯了,没关系!”
  “别客气,河边比不上陆地,”老艄公说,“看样子你是个补锅匠吧,恰巧我有个锅头穿了个洞眼,正愁没人补呢!”
  小家才一听,顿时来劲了,说:“老伯伯,您别发愁,明天天一亮,我就帮您补好!”
  老艄公抚摸着小家才的头,“小鬼,你真的会补锅么?”
  小家才天真地点点:“是大叔教我的。”
  听到这,老艄公吃了一惊:“什么,你们原来不是父子俩啊!”
  杨厚实心情难受地说:“唉,这孩子命苦哇!五年前的除夕夜和大年初一,他的父母先后被凶狠的地主老财活活打死了。看着这孩子孤苦伶仃的,我就把他收养下来。虽说一天天长大了,他也吃了不少苦……”
  小家才很懂事,他说:“大叔,过去的事就别提它啦,日子再苦,我们不也是熬过来了么!”
  老艄公连连点点头:“是呀。不过,以后还得继续熬下去。”
  “什么苦我也不怕!”小家才很有骨气地说。
  “好好!”老艄公抚摸着他的小脑袋,稍候,他又说,“走吧,到我的船上去,下游10里外有一个清江镇,这是方圆数十里的一个大镇,镇上很热闹。明天坐我的船,我送你们到镇上去,你们不是要补锅吗,那儿好长时间没人来补锅了,就在镇上做点生意吧。”
  杨厚实见他很热情好客,而且听说下游有个集市,顿时来了精神。于是他拾起担子和衣物,感激地说:“老人家,那太谢射您啦!”
  小家才光着身子,一步一步地跟着老艄公走上船。这只木船中间有个蓬盖,可以遮风挡雨,平时就睡在船板上。老艄公从箱子内取出一件衣裳和一条短裤,递给小家才说:“小鬼崽,这是我的衣服,快穿上吧,晚上船面凉。”
  小家才不好意思穿。杨厚实劝他道:“快穿吧,别不好意思!”
  老艄公乐呵呵地说:“天下穷人帮穷人,来到公公的船上,就等于回到了自己的家。”
  老艄公很健谈,他喋喋不休地跟小家才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我象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就在这条河生活了。那时候,我跟母亲摇船、撒网、打鱼。有一次,我发烧了,突然栽下河里,差点喂了水龙王……”说罢,他开怀地笑子。
  小家才问:“老伯伯,这条河叫什么河?”
  “哦,叫红水河。”
  “为什么叫红水河呀?难道它的水是红色的吗?”
  老艄公见这孩子天真好奇,故意神秘地说:“嗬,这条河呀,为什么叫红水河呢?里面还有一个美丽动听的传说呢……”
  小家才很长时间没听过杨厚实讲故事了。现在听老艄公这么一说,他自然等不及了,连声催道:“老伯伯,我想听故事,我想听故事,您快讲给我听吧!”
  一轮明月徐徐升起,银辉映着河面,波光粼粼,河床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轻纱。河边的水不停地拍打船体,发出一阵阵有节奏的小夜曲似的声音。
  小家才倚靠船边,聚精会神地听老艄公讲述这条红水河流传了一代又一代美妙、神奇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这没有河,水源奇缺,人们烧香拜佛求神,祈祷老天爷显灵赐恩。可是,一连十几个月滴雨未下,烈日依然象火球一样,灼烤得大地直冒青烟。村上有一个名叫夏红的年轻猎手,他长得熊腰虎背,彪悍精灵,勇敢顽强,两条粗壮的手臂力气过人,一鼓劲可以举起四、五百斤重的石狮扔出几丈远。他发誓踏遍山头,把水源找出来,为乡亲们造福。村上的百岁老人,刚刚学会走路的娃娃,无不感到高兴。大家纷纷给他准备好干粮、草鞋,千叮咛,万嘱咐,期盼他早日凯旋归来。于是,他挎起弓箭,佩起大刀,告别乡亲们出发了。
  夏红所走过的地方,尽是峻峭的险峰,连崎岖的羊肠小道也没有。遇到悬崖,他就把绳子系在箭羽后面,拉满弓弩,锐箭“嗖”地射入悬崖上的古树。然后,他就抓住绳子攀上去。渴了,他就喝野兽的血;饿了,就采集野果充饥。他栖风宿露,披星戴月,艰辛地度过了数月,仍然没有找到一滴水源。
  一天深夜,夏红迷迷糊糊地睡着,只听见有个老人低声细语地对他说:“勇敢的年轻人,明天黄昏你就向太阳落下的地方望去,最高的那座山峰有一个洞,里面有一条凶恶的龙王卧在泉水眼上。你如果能够把恶龙杀死,以后这里就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河水了……”
  老艄公正在津津有味地讲故事。忽而,他发现小家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不由怜惜地叹道:“唉,这孩子太累了!”
  杨厚实轻轻地把他放下睡好,说:“可惜他没能听完这个美丽动人的传说。”
  老艄公苦笑道:“是啊,传说不过是寄托人们心中的一种愿望而已。如今,红水河两岸的穷苦人仍然生活在水深火热的苦难日子中,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呢?……”
  河水轻轻地拍击着船体,船仓随着波浪的起伏不停地摇晃。杨厚实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思绪万千。他想起了家乡那涸裂的田地,他想起那渴死的耕牛,他想起刮地皮家中那口水井……
  老艄公说:“夜深了,我们也睡吧。老哥你赶了一天的路,也够惫乏了的。”
  不一会儿,他们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清江镇,临近红水河岸边,一个长长的码头一直延伸到镇口。这天正好是赶集的日子,附近的以及对岸的村民纷纷前来赶集。对岸的人们搭小渡船过河,大伙下船后,沿着陡长的码头吃力地往上行走。
  有一位中年妇女从河里汲满一担水,一步一步走上来。她喘着粗气,脚跟仿佛站不稳,一步一晃,桶内的水不断地晃荡出来,洒地褚黄色的沙地上。
  杨厚实他们下了船,小家才对老艄公说:“老伯伯,昨晚您不是说您的锅头烂了么,让我拿去补吧。晚上我再给您送来。”
  老艄公说:“行啦,等会儿我自己拿去补。哦,我家就在镇上,你们到我家去坐坐吧!”
  “噢,多谢了,镇上生意好做的话,我们多住几天,有空了我们会去的。”杨厚实向他表示谢意后,两人走上码头。才爬不到一半,小家才已经累得喘气吁吁了。
  前面那位挑水的妇女,与其说是走上码头,不如说是一步一步地蠕动。快爬到码头顶时,她脚下突然一个踉跄,连人带桶摔倒在地上。“哗……”一担水一下子全泼洒了。水顺着码头迅速往下流。女人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地面的流水,又困又气,累得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厚实见状,急忙走到她身旁放下担子,双手扶起她。他看见她脸色一阵惨白,四肢有点冰冷,关切地问:“大嫂,你好象有病了吧?”
  女人有气无力地叹息道:“唉……”
  “别难过,你在这等着,我帮你重新挑一担水上来。”杨厚实说着,拿起那女人的水桶。女人拽住他:“大叔,不用,我歇会儿再挑……”
  “别客气。”杨厚实挑起桶走下码头去了。
  女人望着他的背影,嘀咕道:“好人,真是好人哪!”她见小家才个子不高,脸庞、手脚、皮肤被太阳晒得黧黑,问道:“小弟弟,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小家才用竹叶帽扇一扇凉,“嗯”了一声,说:“我们刚刚才到这儿。”
  “你们准备上哪?”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们家乡太旱了,全村的人几乎都外出逃荒讨饭了。”
  女人听罢,又问:“怎么,就你和爸爸出来?你妈妈呢?”
  小家才心情难过,低声地说:“我爸爸妈妈五年前已经被地主打……”
  女人没听完他的话,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爱怜地抚摸一下小家才的头:“唉,真是苦命的孩子!”杨厚实挑水上来了,女人不好意思要接过挑,杨厚实说:“不用啦,我帮你挑回去。”
  女人的家离镇上不远。杨厚实帮她挑水到门口停下来,女人感激不已,连声说:“大叔,真是太谢谢你啦!”
  “嗨,这点小忙没什么!”杨厚实很随和地说。然后,他转过头对小家才说:“家才,走,我们到街上找地方补锅去。”
  女人拉住杨厚实的担子:“时候还早呢,先进屋里坐坐吧!”
  杨厚实拽不过她的一片热情,只得随女人一起进去,他帮助把水倒入厨房的水缸内,看见水缸还差一大截才盛满水。于是,他又说:“大嫂,我再去帮你挑两担水回来。”话音未落,挑起水桶就走。
  女人急忙追出去:“大叔,别挑了!”
  她劝不住他,只好返回屋里。她进厨房舀了一碗高粱糊糊,递给小家才,说:“小弟弟,大婶没别的,你就吃这碗糊糊吧!”
  小家才推辞道:“婶娘,我们早上吃过了。”
  女人不高兴地说:“你不吃,就是瞧不起婶娘。”
  没法子,小家才只好接过高粱糊糊喝起来。好香呀!他吃得津津有味。女人在旁边看见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就知道他早上根本没有吃饱。她想再去舀一碗,可是锅里已经没有了。这碗糊糊,还是她女儿阿杏早上吃剩留下来的。今天是墟日,小女儿到镇上摆菜摊去了。
  杨厚实又挑水回来了。他倒水下水缸后,女人递上一条黄麻巾,说:“大叔,太麻烦你啦!瞧你累得满头是汗水,先擦擦汗吧!”
  “噢,不用了,我有汗巾。”杨厚实解下扎在自己腰肢上的布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他往一张凳子坐下,随便看了看这间破烂简陋的泥砖瓦房,窗口处结满了蜘蛛网,使得屋里光线有点黯淡,两张木板床张挂的蚊帐补了一块块补丁。床铺旁边的小小四方桌子,放有一盏煤油灯,还有一只陈旧的瓷茶壶和一个脱了瓷的口盅。一眼看得出,这户人家的日子过得好清苦。
  厚实吸完一袋烟后,抖掉烟锅灰,然后站起来说:“大嫂,我们到街上补锅去了,你家有什么东西需要补的没有?”
  女人想了想,说:“我家的锅头也没多一个,你们去吧。今天的生意一定很好做,这儿很长时间没来过补锅匠了。”
  杨厚实他们出门后,方嫂追上来嘱咐道:“晚上到我家来吃饭,记住啊!
  “好的,你先忙你的去吧!”
  “说真的,千万要来啊,我和女儿在家里等你们的吃晚饭!”女人又叮嘱一句,她说罢,一对眸子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一缕缕渴望的目光。
  一老一少穿过人群,来到集市一处空旷的地坪,从箩筐里拿出炉子、木柴、火炭……
  杨厚实说:“家才,你在这儿生火,我去招揽点活计来。”
  小家才边摆弄东西边点头:“嗯!”
  “补锅?……”杨厚实沿街大声喊道,“谁家的铁锅、口盅、饭煲烂了,快点拿来补喽!补锅……补锅……”他从镇子东边走到西边,喊了一遍又一遍。
  小家才很快生好火了,他用铁钳夹起小坩埚插入炉子内,砸烂一块块铁锅碎片,投入熔化铁水的坩埚内。然后,他一下一下地拉动风箱,“呼……哧!呼……哧!”火苗随着风门的来回煽动不断地窜起来。不一会儿,火炭快没了,他又添放几块。
  杨厚实回来了,他提着好多铁锅、脸盆、鼎锅等,他把东西放下,说:“铁水熔化了吧?”
  “差不多了。”小家才额头挂满一颗颗汗珠,接着又一颗颗淌下来,滴在风箱前面。他拿起铁钳轻轻地捅一下火炭,又添一些。接着,他夹起盖在坩埚上面的锅头片,看看铁水熔化又添几碎生铁。
  杨厚实拿出三根铁支,在地上插成品字形,以方便补锅头。
  乡亲们陆陆续续拿着破烂东西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好象围观什么热闹似的,站在那里看他们补锅头。
  杨厚实不慌不忙,将一只炒菜锅放在三角架上,他观察一下坩埚里面的铁水,认为可以使用了。于是,拿出布垫子,在上面再添上一层草木灰,然后用小勺子舀一点铁水,轻轻地倒在草木灰垫子中央。他左手往锅头破烂口子一按,瞬时,殷红的铁水从破口处挤上来,右手接着用烂布卷成的捻子使劲压揉几下,布捻子冒起一丝青烟,散发出剌鼻的焦味。他拿起稔子,锅头底便留下了一个平平贴贴的疤。
  不消一袋烟功夫,杨厚实就补好了一个锅头。动作是那样的精湛、老练,看热闹的乡亲们无不表现出欣佩的神情。待锅头补口处冷却后,一个老婆婆竟用手摸了摸补上去的疤痕,赞叹地说:“嗬,不愧是老师傅,补得真平哪!”
  “唔,这样的手艺还差不多!”
  “那当然罗,靠这手艺吃饭的,不补得好一点那不是砸了自己的饭碗么?”
  “……”
  大家七嘴八舌,评头论足,说的都是好听的话。一个小女孩挤到前面,她手中拿着一个搪瓷盆,问:“师傅,补这只盆要多少钱?”
  杨厚实抬起头,说:“啊,随便给多少都行,给钱给吃的都不论。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嘛!”
  小女孩说:“我家没钱,我给你一把青菜,行吗?”
  “小妹仔,行啊!”杨厚实笑道。
  旁边的一位老汉感叹道:“你这位师傅真好讲!”
  “哦,乡里乡亲的,大家互相帮忙照顾嘛!”杨厚实说。
  一老一少忙碌了一阵,小家才见杨厚实太累了,说:“大叔,你先休息一会儿,抽一袋烟,让我来补补。”
  趁杨厚实吸烟的机会,小家才跟着动手补起来,他的动作显得那样老成。一个老汉拿起小家才补好的锅头,点头夸奖道:“这娃仔的手艺真的到家了,不愧是名师出高徒啊!”
  老汉的这句话,让小家才听得心中甜滋滋的,他越补越起劲了。
  过了一会儿,老艄公来了。他把铁锅放在小家才的面前,说:“小鬼崽,来,让我看看你的手艺是不是真家伙!”他的话好幽默。
  小家才抬起头,说:“老伯伯,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嘿,那能不来呢,昨晚上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老艄公呵呵笑道。
  呼……呼……杨厚实一边吸烟,一边拉风箱,炉火更旺了。
  日头渐渐偏西了,赶集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回去了。杨厚实他们的手中的活计也做完了,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那里。箩筐内,装有乡亲们付给的青菜、黄豆、米糠、红薯,也有少部分的碎米,乡亲们给钱的不多,山里的人很穷,只能以食物代替付钱了。
  小家才喝了一口水,看见满满一箩筐的东西,高兴地说:“大叔,没想到今天的生意真不错呀!”
  “唔,起码可以度10来天了。”杨厚实语毕,稍会儿又有点发愁地说,“可惜没有多少火炭了,不知上哪儿去找火炭呢!”
  “大叔,明天我们干脆上山木头烧炭吧。”
  “这倒是个好主意,反正吃的东西又有了。”杨厚实赞同道。
  就在他们要离开原地的时候,一群气汹汹的流氓地痞围上来了。为首的脸上有一块刀疤,他绾起衣袖,指着杨厚实吼叫起来:“老东西,把箩筐放下!”
  杨厚实停辍脚步,莫明其妙:“干什么?”
  “哼,别装糊涂!”刀疤脸呲牙咧嘴,歪着脑袋说,“你知道这是谁家的地盘吗?”
  杨厚实知道碰到了横蛮不讲理的地头蛇,一时没有吭声。
  刀疤脸“嘿嘿”笑两声:“好一个外乡佬,你知不知道,进山要烧香,进庙要敬神。没经得我们乔老爷的同意,就闯到本地做起生意来了,你好大的狗胆!”
  杨厚实拱手求情道:“好兄弟,我们今天初次乍到,人生地疏,实在不知道你们乔老爷的规矩,请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刀疤脸一只脚踩在箩筐上,一只手伸到杨厚实的面前,说:“包涵可以,那就快点拿钱来吧!”
  小家才见自己辛辛苦苦累了一整天,没想到这帮家伙马上跑来敲窄勒索,心中气愤不过,大声说:“凭什么拿来,我们没有!”
  刀疤脸一巴掌掴过去:“他妈的!小乞佬,你踏入乔老爷的地盘,就得听从乔老爷的吩咐。不然的话,就让你知道我们老爷的厉害!”
  小家才捂着火辣辣的脸庞,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冲过去顶撞地头蛇一下。杨厚实怕他鲁莽出事,连忙拉住他,向刀疤脸赔着笑脸说:“管家的,小孩子不识事,别跟他一般见识。钱嘛,给你们老爷就是啦!”
  说着,他从口里拿出十几个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刀疤脸的手上。铜板互相碰撞着,发出一阵痛苦而愤恨的声音。
  “怎么,就这一点点?”刀疤脸收起铜板,虎视眈眈地吼道。
  杨厚实打开另一个箩筐,亮出里面的东西,说:“你看,乡亲们今天给的都是这些红薯片、青菜、黄豆了,老爷若是不嫌弃的话,你就拿去吧。”
  刀疤脸看得出对方是个老实厚道的汉子,再榨下去也榨不出什么油水来。于是,他把手一挥,几个家伙跟在他后面巴搭巴搭地走了。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小家才满腔怒火,啐了一口:“呸!”
  杨厚实劝住他:“算啦!俗话说,强龙难斗地头蛇。若是惹着了他们,那就更糟了!”
  “他们凭什么要强行收我们的钱?”小家才不服气地说。
  “嗨,如今哪有我们穷人讲话的地方!”杨厚实重新挑起担子,说,“遇上这种事,有理也说不清,能忍就忍一点吧!”末了,他又补充一句,“当年要是你爸爸妈妈能忍怒一下,他们也不会死得那么惨了!”
  小家才听罢,内心一阵默然。他想:“哼,老实有什么用?你老实了一辈子,到头来人家还不是欺压了你一辈子。”
  他们走了,来到一家客栈,杨厚实从身上底摸出仅有的两块铜钱,交给房东,两人住在一间小房里面。
  太阳下山,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小家才见呆在房间太无聊,就说:“大叔,我们出去外玩玩吧!”
  杨厚实看看天色还早,答应道:“好吧。”
  镇上,处处冒出袅袅炊烟,不时传出几户人家的说笑声。目睹这情景,杨厚实心中感慨道:“嗨,住在这条红水河岸边,毕竟还是比咱们家乡好哇,至少没愁维持生活用水呀!”
  
第2章 一肚子苦水
红水河的波浪声隐隐约约传到他们耳边,小家才说:“大叔,如果我们能常住在这河边,不用整日颠簸,那多好!”
  “好是好,不过,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走到哪都挨受到地主老财的欺压剥削。这儿的穷苦人也是装满一肚子苦水的。”杨厚实语顿一下,说,“别的不说,就说今天早上我们碰见的那个女人吧……”
  “那女人怎么啦?”小家才不知底细,追问道。
  “她男人刚刚死去不久。”
  “啊?”小家才惊讶地向大叔投去半信半疑的目光,好象在问:“你怎么知道的?”
  杨厚实内心涌上一股隐恻之情,说:“你不见她头发上扎着一根白布条吗?唉……死去了男人的女人,日子是很难熬的。”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码头下面走,小家才说:“大叔,我们劳累了一天,浑身酸臭臭的,干脆到河边洗澡去。”
  河边的一块石头上,蹲着一个女人,她正在用棍棒棰洗衣服,她洗着洗着,刚想站起来,突然感到一阵目眩,便往河水里面栽下去。
  旁边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女人看见了,急得大声呼喊起来:“救命啊!有人落水啦!快来人哪,有人落水啦!”
  杨厚实听到喊声,看见那女人正在河里一沉一浮地挣扎着。他心急如火,一个箭步跑到河边,“扑通”一声,跃入河里,很快把她救上岸来。
  杨厚实一看,原来正是早上碰到的那个女人。她浑身软巴巴的,张开嘴巴一口一口地往外吐水。
  洗衣裳的几个女人焦急万分地跑来,围在落水女人的身旁,说:“方嫂,你、你怎么啦?”
  叫方嫂的女人睁开一双失去光泽的眼睛,软弱无力地摇头,她没有神气回答大家的话。
  “哎,幸亏这位大哥来得快,不然你就没命啦!”
  一个女人对杨厚实说:“唉,这方嫂身世也够可怜的,她男人去年除夕那天到山上吹柴,不幸摔下山崖死了。她痛不欲生,几次想投河自尽,在我们的劝慰下,她才好不容易安定下心来,没想到,今天差点淹死在河里。”
  方嫂吐出几口水之后,浑身没劲地坐在石头上,她静静地望着河水,一言不发,她大概又想起死去的男人。
  杨厚实松了一口气,他安慰道:“大嫂,你身体有病,以后到河边来要小心点。”
  另一个女人对杨厚实说:“大哥,你就送她回去吧。”
  方嫂休息了一会,才感到精神好点,她望着眼前的救命恩人,百感交集,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大嫂,我送你回去吧。”杨厚实帮她拎起装着衣裳的竹篮,转脸对小家才说,“家才,你在河边洗个澡吧,我先走了。记住了,不要下河里洗,啊!”
  小家才“嗯”一声。
  走到码头上面,方嫂的女儿急冲冲地迎面跑来了。她方才听人说,她妈妈跌下河里,顾不上做饭,就冲出家门口。她跑到跟前,一把拉住母亲的手:“妈,你怎么啦?”
  方嫂声音微弱地说:“阿杏,妈没事啦,咱们一起回家吧!”
  回到家中,方嫂叫女儿道:“阿杏,还不快拿张板凳给大叔坐坐,都是他救了妈妈的命。”
  阿杏长着一双天真活泼的眼睛,年纪约有七、八岁,她个子不很高,脸色虽然不怎么红润,但很美。她端过一张凳子,说:“大叔,您坐。”
  杨厚实坐下,见她委实伶俐可爱,使问:“小妹,今年多大啦?”
  阿杏脑袋一歪,对大叔作了回答。
  “真是聪明的乖孩子,这么小岁数就能帮妈妈摆摊了。”原来,白天在集上第一个拿青菜抵作补搪瓷盆钱的就是她,杨厚实对这小姑娘的印象很深。
  阿杏听到大叔夸奖她,心里很高兴,她也故意反诘说:“跟你一块来的那个小哥哥才乖呢!看样子最多10岁,就跟你出来闯世界了!”
  “唉,还不是苦日子给逼出来的!”杨厚实叹了叹气,简单地把小家才的身世说了出来。末了,他嘘出一声长叹,“唉,出来混饭吃,日子也难熬啊!”
  听罢,方嫂内心动了隐情,她看着前这个朴实健壮的汉子,嘴唇微微翕动,话儿刚涌到喉咙,可又不知如何说好。她向他投去一束灼热的含着几丝羞赧的目光,正当杨厚实的目光与她相碰时,她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杨厚实目睹此时此刻的情景,站起身来,说:“大嫂,天快晚了,我该回客栈去了。”
  方嫂急忙说:“急啥,在我家吃顿晚饭嘛!”说着,她站起来,把他挽留下,“你坐着,我去做饭。”
  小家才洗澡回来了,阿杏见到他,高兴地开口道:“小哥哥,你回来啦!”
  他点头说:“嗨,在这条河边住着,真好,大热天游水洗澡,又痛快,又惬意,再旱的天也不用发愁!”
  阿杏接着说:“那你们以后干脆在这儿长期住下来,不用走了。”
  “不走?好是好,可惜我们总不能象鱼那样,尽是喝水度日子呀!”小家才诙谐地说了一句。
  “我们家有一点菜地,你跟我一块种菜卖吧!”小女孩天真地说。
  在厨房烧火做饭的方嫂听到女儿和小家才的一番对话,心里涌出一股凉丝丝的感觉,她想起自己童年时代的情景。当时她和村上的一个男孩子整天在一起玩耍,两小无猜。后来长大了,逐渐产生感情,最后成了家。可是,女儿他爸去得太早,自己一个女人,怎能维持得下这个家哟!今天两次碰上杨厚实,她见他为人忠厚老实,心地善良,不由得想到以后的家。可是考虑到男人刚去世也不久,自己怎么好意思开口呢?再说,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呢!
  “小哥哥,你们出来快一个月了,你想家么?”阿杏那张嘴巴就是喜欢说话,她平时总爱问这问哪。“唉,怎么不想,可是光想又有什么用?家里除了一间烂草屋,什么东西也没有。如今我们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我们的家。”
  “那你们现在走到这里,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当然。”小家才无忧无虑地随便回答道。
  “哎呀,那今晚你就把我们家当成你的家吧,啊!”阿杏无遮无拦地又说了一句。
  听着这女孩天真活泼的话,杨厚实心中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滋味的凄楚。是啊,孩子们都是天真的,可恨的是苦日子逼得他们过早地为生活操劳。不是吗,小家才跟自己逃荒出来补锅换饭吃,阿杏虽然有个家,可不也是要帮妈妈摆摊吗?想起白天阿杏拿个盆子来补,自己还收下了她们的一把青菜,他内心不由一阵内疚、惭愧,一时坐立不安。
  方嫂端一锅青菜粥回来,见杨厚实坐不是,站不是,问道:“怎么,又想走啦?”
  杨厚实歉笑道:“太给你娘俩添麻烦了。”
  她揭开桌面上的竹篾编成的盖子,拿起碗,一碗一碗盛满粥,说:“添啥麻烦啦?你们不来,我们娘俩难道就不吃了吗?”
  阿杏看着热呼呼的青菜粥,问:“小哥哥,你饿了吧?”
  小家才反问道:“你也饿了吧?”
  “我早就饿了。”阿杏心直口快地说,“不过,等粥晾一会儿,现在太滚了。”
  方嫂盛好粥,取下挂在墙壁上的浴巾,擦一把脸上汗水,然后坐下,说:“大哥,你们出来在外东奔西颠,真是够受的,不如在镇上多住一些日子吧!”
  杨厚实说:“看看吧,我们的木炭也没了,想打算上山砍些木头烧炭。”
  “烧炭?可是这附近石山都没什么柴火砍了,要砍的话起码要走十几里外的山路。”
  “10多里山路没着关系,我们索性就到山洞里住它十天半个月,烧好火炭再回来。”
  听杨厚实这一说,方嫂感到有些失望。她本想叫他在镇上住一些日子,平时好来往。这样,一回生,二回熟,自己再想法子慢慢拴住他的心,以后这个家又有了新的顶梁柱。不然,一个女人怎能把这个家支撑得下去哟!没家没妻拖累的男人,说走就走,谁知他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杨厚实见她沉默了,心中明白她在想什么。这十几年来,他一直赤条条的打光根,夜里睡在床上,也曾想过女人,有时候熬不住了,就把枕头紧紧搂在怀里,把它当作老婆。可是,他感到自己没地没钱,怕养活不了女人,怕养活不了孩子。所以,他从来没在女人面前真实地流露出内心的秘密,两片嘴唇象尊严的守门神那样,丝毫不让思恋异性的情语跑出牙齿外面来。
  村上有的女人曾经私下议论过他,说他可能是患有暗病,不然,他怎能熬得住?
  每当他看到几个女人在一块交头接耳,边说边用怪溜溜的目光瞟他,他真想把自己的家伙亮出去,叫她们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男人。然而,他还是强忍住了。男人不和女人斗,那些婆娘爱说什么就让她们说去。
  方才,他就已经从她的目光看得出,一个女人对男人所表现出来的异样的感情。他虽然从来没有和女人们谈过恋爱,也没有和女人们亲热过。不过,他男性的神经却是十分敏锐的,活生生的男子汉毕竟不是一根木头。可是,他想到眼下的处境,他始终装着没有理解这个可怜女人频频送来的秋波。
  屋里沉默了片刻,方嫂见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一时也不敢直接了当提出来。她望了他一眼,见他表情有点淡漠,就说:“是呀,补锅头没木炭也不行!可惜现在是夏天,如果是冬天,镇上会有人挑木炭来卖的,就不用进山那么辛苦了。”
  阿杏说:“妈,我们不是有一把柴刀吗,借给大叔砍柴吧。”
  方嫂从厨房拿来柴刀和柴枪放在他面前:“你拿去用吧,拿不拿回来还给我也没关系,我知道,你们在外面跑惯了。”
  杨厚实明白她这话中有话,他担心她想得太多了,于是,安慰她道:“大嫂,你别多心,我们保证还会到这里!住在这清江镇总比外面别的地方好多啦。”
  小家才接着说:“是呀,这大旱天,到处都没水,说实在的,我真想永远生活在这条红水河岸边呢!”
  杨厚实这么一说,方嫂内心感受到一点慰藉,她说:“大哥,粥凉了,咱们一起吃吧。”
  她捧起一碗递给杨厚实,轻轻叹息一声:“唉,家中没米了。不然我不会用青菜粥接待客人的。”
  杨厚实喝了一口粥,说:“别客气了,大家都是穷苦人,粗茶淡饭又一餐,苦日子过惯了,还讲究什么?”
  第二天早上,方嫂叫杨厚实把东西放在她家,临行时,她再三叮嘱说:“大哥,上山砍柴要多加小心,啊!”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这个女人眼里不禁流出两行泪,原来她又想起了上山砍柴失足死去的丈夫,她暗暗祈祷他们平安无事,平平安安地归来。
  十几里外的石头山脚下,野草长高得没过人,四周荒无人烟,显得一片冷落、萧条。杨厚实和小家才一步步攀上险峻的石山腰。突然,一条五颜六色的蛇从前面不远窜过旁边,吓得小家才惊叫出声:“啊,蛇!”
  杨厚实看清楚后,说:“别怕,那是蛤蚧,石山上生活着许多这种动物,用它来泡酒是一种很好的滋补品呢!”
  他们钻过密密的芭芒丛,拨开茂盛的野草窝,爬到了山半腰。山风很大,两人汗水淋淋的躯体让风一吹,充满一阵凉爽。歇了片刻,他们开始砍柴。
  “嗒!嗒!嗒!”砍柴声在空旷的山谷回荡,惊飞起两只山鸡。它们在原地旋转一圈,然后扑打着翅膀,飞到几十步外的一个草丛又落下来。小家才看见后,想过去捕捉,杨厚实劝他说:“别去啦,山鸡是不好抓的。”
  小家才惋惜道:“嗨,如果有一只弹弓多好,打下这两只山鸡,我们就可以美美地吃上一顿了!”
  “别想得那么甜,今天争取砍完柴火,挑下山去。”
  日头渐渐偏西,他们砍了几担柴火。杨厚实用野藤捆结实。山上没有路,挑在肩上行走很不方便。他挑了一程,放下,又返回重挑第二担,这样来来往往地折腾,走到山谷下面时,日头已经完全落山了。累了一整天,两人又饥又渴,随身用竹筒带来的水早已喝光。杨厚实吁吁喘气,话也懒得说了。
  小家才人小,杨厚实没有让他挑柴,只叫他空手下山。这样,他到山下后,东转转,西走走,他想去采撷些野果,野果没找到,无意中看见一个山洞,洞口不很深,里面积有一洼清亮的泉水。他高兴极了,俯下脸,嘴巴贴近水里痛痛快快喝了一肚子。喝够水后,他踅腿回来,高兴地说:“大叔,那边有个山洞,洞里有好多的水。”
  杨厚实跟他来到洞口,只觉得一股清爽的凉意袭上躯体,顿时感到精神充沛。他咕噜咕噜喝足几口泉水后,说:“嗨,没想到这石山洞竟有这么甜的泉水!”
  小家才说:“今天也够困惫了,干脆今晚就在这洞口过夜吧,明天再挑柴火出山。”
  “好吧。”杨厚实应道。
  这个山洞虽然很浅,但里面生长着许多美丽好看的石笋、石乳,形状千姿百态,有的象莲藕,有的象狮子,有的象谷穗,有的象牛,不时闪闪烁烁,仿佛置身进入水晶宫一般。最有趣的是洞口上端悬吊着一块大石乳,样子非常象乌龟。
  两人仔细欣赏洞内的一切景观后,小家才抚摸着那只石龟的头,有兴趣地想象道:“大叔,你说这只乌龟是不是想喝水?”
  “唔,把这只石龟和这眼泉水联想起来,就可以编上一个美妙动听的故事。”杨厚实也乐呵呵地说道。
  “大叔,那你跟我讲讲吧。”
  “等到以后再说吧。”
  小家才眨眨眼睛,自个编起故事来:“我想,这只乌龟是从天上下来的。一天,它玩累了,口渴了,想找水喝,看见这山洞有水,喝了以后就不想走了,时间一年年过去,最后变成了一块石头。”
  他说完后,天真地调过头问:“大叔,我编的这个故事好听吗?”
  杨厚实连连点头:“好听!好听!可惜太简单了点。”
  小家才说:“那你跟我讲讲嘛!”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动手做晚饭吧。”杨厚实说着,从随身挑来的箩筐内取出一把青菜和几捧红薯干。
  小家才说:“大叔,你在这等着,我到附近拣点干柴枝回来。”
  “别走远了,啊。”杨厚实叮嘱一声,让他出去。
  杨厚实用泉水洗干净青菜,把红薯干片放进锅里,添加水,将鼎锅架在三块石头垒成的灶头上,等待小家才拣柴回来。他感到口中有些苦涩,便取出一袋烟,慢悠悠地吸起来。
  吸完烟,又等了十几分钟,还不见小家才回来。他等不住了,走出洞口,见旁边没人,张口大声喊:“家才……家才……”
  喊了好几遍,仍未见回声,这时,杨厚实感到不安了,他焦虑地自言自语:“糟,这家伙跑到哪去啦?”
  他想到山上有好多毒蛇、猛兽,心急如焚。于是,又大喊:“家才,你在哪儿?”
  山谷中,荡起一阵阵连绵不断的回音,声音越传越远,越传越微弱,除了他的回音外,再没见什么动静。
  天快黑了,如果再不把小家才找回来,那就凶多吉少了。杨厚实一边找一边喊。突然,他见石头上有一滩血,那血很新,内心不由一阵痉挛:“啊,小家才被狼叼走啦?”
  他急切万分,走了几步,又见几滴血。于是,他顺着点点滴滴的血迹跟踪找去,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以防意外。
  一路上,远不远又有几滴血,每见到一滴血,杨厚实心中就增添一分焦虑、痛苦和绝望。他既希望这血迹能把他带到小家才的身边,把他从狼口中救出来,又害怕这血迹使小家才遭到更大的不幸。恐惧笼罩着他的整个心头,他不敢再呼喊了,他生怕他的呼喊声惊动狼,那时候狼就会残忍地加快吞噬小家才。
  他开始悔恨自己方才为什么那样放心地让他一个人出去找柴火,要知道,这是荒无人烟的深山啊。四处野草丛生,石头嶙峋,小家才走远了,即使没碰上野兽,也会迷路。再说,天一黑下来,那就更危险了。
  他也不知自己走了多远的路,他找得心焦如焚,裸露的四肢被荒草割出一道道的口子,有的口子淌出了点点血渍。他顾不得疼痛,一心就是希望尽快一点找到小家才。
  是啊,他虽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可是跟他生活了几年,他们俩的感情已经不是一般的父子感情了。他不能离开小家才,小家才也不能与他分手。而现在,小家才突然不见了,见到的都是点点滴滴血迹。
  那殷红的血,犹似一团团火焰,燎烤着杨厚实的心,每见到一滴血,燎烤得他的心一阵阵作痛。他万分担心小家才遇到了什么不测……
  正当杨厚实感到绝望的时候,突然,前面由藤蔓结成的蔓丛中后面有动静,他赶紧过去仔细观察。
  仔细一看,只见小家才扛着一只山羊羔出来了,他一时又惊又喜,几乎是扑过去大声喊道:“家才……”
  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小家才一跳,他见是大叔,高兴地叫:“大叔!你看……”
  他把山羊羔举起来,那羊羔还活着呢,只是被小家才用藤蔓捆住了四条腿,其中一条腿上鲜血淋淋。杨厚实见到此情景,心中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又是嗔恼又是怜悯地说:“你呀,刚才把大叔给急坏了!”
  原来,小家才出洞口外面拾柴火时,忽然看见一只七、八斤重的山羊羔正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站着。他悄悄地举起手中的一把柴刀,然后狠狠地砸过去。嘿,真准,柴刀刚好砍中羊羔的腿。羊羔受伤了,它拖着伤腿一拐一拐地跑了,小家才拾起柴刀,便在后面紧紧追着。
  追呀,追呀,他也不知追出了多远的路程,羊羔的伤腿淌出很多的血,它钻入山脚下的一丛藤蔓蓬中再也跑不动了。小家才钻进里面,终于把它抓到,心中有多高兴哪!
  杨厚实见他额门上、脸上、手臂上被荒草割出一道道红印,痛怜地说:“你累坏了吧。”
  “那还用说,方才为了追这只羊,跑得我大气都快绝了。”小家才抹一把额门的汗珠,高兴地说,“嗨,总算没白跑!”
  “唔,没白跑,可就是把我急的不得了。”杨厚实接过那只羊,说,“我正担心你让狼叼走了呢!不然,我会顺着地上的血迹来找你么?”
  小家才脸上露出一道淡然的笑:“嘿嘿。”
  “还笑呢!幸巧是只羊羔,如果是只狼羔,那你不就是自己跑到狼窝里去找死呀!”
  杨厚实一边走,一边教训他。
  小家才高兴地说:“大叔,这回我们可以美美地吃上它几天肉啦。”
  “唔。”杨厚实应道,又说,“不过以后可要注意点,在山上别自己一个人乱跑,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那只受伤的山羊羔在杨厚实的肩上挣扎着,腿上的血不停地淌出来,染红了杨厚实的布褂和裤子。
  在前面走的小家才迈着大步子,看得出,他猎得一只羊羔,心中要说有多高兴就有多高兴。
  走了一段路,小家才突然想起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不大不小的黑乎乎的东西,回头说:“大叔,你看,这些黑石头好象火炭一样。”
  杨厚实接过一看,只见那黑石有棱有角,亮晶晶的,好比黑宝石一般,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他感到它们很沉,拿起来闻闻,闻到有一股硫磺味。于是,他自言自语,似乎在问自己:“这难道就是我以前听人说过的煤?”
  “大叔,什么叫煤?”小家才第一次听说煤,感到很新鲜,便好奇地问。
  “哦,它能够象火炭一样能够燃烧,而且比火炭耐烧呢!”杨厚实反复盯着那掂在手中的黑石头,“听说外面就有专门开采这种矿物的煤矿呢!”
  小家才又说:“大叔,我们要是有很多的煤,以后我们就不会发愁没火炭补锅头了。”
  杨厚实转动手中那黑乎乎、亮晶晶的石头,问道:“你是在哪儿捡到的?”
  小家才说:“哦,方才我钻进那丛藤蔓蓬里面抓山羊时,发现石头中间夹有一层两尺多高的黑石头。我想,奇怪,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黑黑的石头,简直黑得象火炭一样。于是,我就用柴刀抠出两块拿回来给你看。”他语顿一下,又说,“这些黑石头很容易挖,方才我抠了几下,就散落出一堆。”
  杨厚实心想:“嗨,如果真的是煤,那就好啦!以后我们就上山挖煤拿到镇上去卖。”他想着,想着,就急于说:“家才,我现在就跟你去看,这些黑乎乎的东西在哪儿?”
  小家才见天色已经朦朦胧胧的了,说:“大叔,天都黑了,我们快些回洞里煮饭吃吧,明天早上再去看不行吗?”
  “算啦,明天就明天。”杨厚实把那两块黑石交回给家才,“你把它藏好。”
  他们一边走,一边拾柴火,重新回到了山洞。杨厚实把羊羔放下来,那家伙已流尽血,奄奄一息了。
  小家才说:“大叔,天都黑尽了,怎么宰它呀?”
  “黑就黑,把火烧旺些,借火光宰它,不然怕它明天就臭了。”杨厚实说着就开始动手架柴、烧火。
  火苗窜得很旺,他把羊羔架在火苗上面,把毛烧掉后,然后拿下来,用水淋湿,接着用柴刀刮干净表面的焦毛,然后开膛剖肚。一切弄清楚后,他又把羊羔架在火苗上烧烤。
  不一会儿,羊肉的香味一阵阵散发出来,沁入了小家才的肺腑。他用力翕动几下鼻子嗅起来,乐道:“哎哟,这些羊肉真香呀!”话音刚落,涎水随着叭嗒流淌出来,他用手抹一下嘴角。
  杨厚实见他那副馋相,不由得乐了:“口水憋不住了吧。”
  “那用说,已经很长时间没闻到肉腥味啦。”小家才咽一口口水,说。
  羊肉终于烤熟了,杨厚实用刀割下一条羊腿,递给小家才:“喏,快吃吧。”接着,他把鼎锅放在石头灶上。
  家才拿起烤得油亮油亮的羊腿,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啃起来。他吃得很快,三下五去二就啃得只剩下骨头,他刚想把骨头扔掉,杨厚实制止他说:“别扔,留着明天我把它砸爆开来,熬熬汤喝。”
  小家才放下骨头,抹抹肥油油的嘴巴不吃了,杨厚实说:“怎么,不想吃啦?”
  “大叔,我们别吃完,留点拿回去给大婶她们,啊!”
  杨厚实抚摸一下小家才的头,夸道:“好孩子,就怕等到我们烧好木炭回去后,这些羊肉早就发臭了。”
  鼎锅内的水烧开了,不一会儿,红薯干与青菜汤煮熟了,小家才盛上一碗,又吃了起来。今晚他饱饱地吃了一顿。几个月来,他的肚皮才第一次鼓得溜圆。
  天色已经黑了。山里的蚊子很凶,咬人特别疼,小家才从箩筐内拿出一扎青篙熏起来,一团团青篙烟总算把蚊子驱跑了。
  吃饱后,杨厚实叭嗒叭嗒地抽了一袋旱烟,许久缄言不语。
  小家才见他一副沉思的样子,问道:“大叔,你在想些什么?”
  杨厚实抬起头,嘴巴欲动,最终还是没有吭声。
  小家才又说:“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婶娘?”
  杨厚实把烟斗插在背后,假装嗔道:“小娃仔,别乱说。”他口头上虽然如此这样说,可是他心中想了许多许久,想得很厉害。男人嘛,尤其是一个长年的光棍汉,如今看见有个女人对他有点那个意思,能不叫他心旌摇荡、神牵魂萦么?
  他在想:有个女人在身边,生活是幸福的、甜蜜的,可是,我一个外乡人又怎能厮守在她身边呢?唉,以后再考虑这些问题吧。
  他伸了伸腰杆,想竭力把自己的心思平静下来,可是总是静不下心来。那方嫂的音容笑貌一直浮现在他脑海里,她脸色有些苍白,但仍然掩饰不住她那张端庄的容姿,虽说她已近中年,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她做妹仔的时候一定是个很俊的美人,唉,她太可怜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杨厚实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会儿,心里一直惦记着的方嫂突然站在他前面,笑盈盈地望着他。
  他疑惑地问道:“方嫂,你怎么也上山来啦?”
  方嫂娇羞地笑一下,轻昵地说:“人家心里在想你嘛!”
  杨厚实感动地说:“谢谢你的一片热心哦!”
  “大叔,明天我跟你一起砍柴火。”
  “不用了,你回家吧,阿杏在家里等你呢!”杨厚实劝道。
  “不嘛,我就要和你一块砍柴火。”
  杨厚实正想说什么,忽而,他发现昨天在集市上遇到的那几个狗腿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为首的叫“刀疤脸”,他死死地抓住方嫂的胳膊,阴阳怪气地说:“好哇,你丧夫还没几个月,现在又想和外乡佬鬼混混哪!”
  方嫂甩动一下挡住眼睛的刘海,气愤地说:“呸!我一个寡孤女人,喜欢和哪个男人上床就上床,以至结婚组合新家庭,这又关你什么事啊!”
  刀疤脸裂裂嘴巴,歪着脑袋,指指点点四周荒山,得意地说:“嘿嘿……嘿,你们穷人顶着我们家老爷的天,脚踩我们家老爷的地,吃的是我们老爷家的粮食,穿的是我们老爷的衣物!连你的整个身子都是我们家老爷的,这辈子哪个男人都不能娶你为妻!”
  “什么都说是乔老爷的,呸,我看你才是乔老爷豢养的一条哈巴狗呢!”方嫂不屈服地回敬一句。
  刀疤脸被这个女人奚落一番,恼怒得脸面一阵红、一阵白,他挥一下手,吼叫道:“来人啊,把这个胳膊往外拐的女人给乔老爷拉回去!”
  他话音刚落下,站在旁边的两个狗腿子一齐冲上来,一把拽住方嫂,就把她拖离去。
  “你们不能乱抓人,方嫂是我老婆!”杨厚实急着叫喊起来。
  “你什么时候娶她做你老婆了哇,去你的!”刀疤脸一把推倒杨厚实。
  杨厚实一急之下,突然醒了。他看看周边,原来他做了一个恶梦。这时,他嘘出一口气。然而,他刚刚放落下的心,很快又揪动了起来。
  都说梦境是大脑对现实生活某种现象的潜意识反映。那么,这个梦是不是昭示往后生活中的某种含义呢?方嫂被恶人强行抢走,这难道是不吉祥的预兆么?
  想到这儿,杨厚实心里有点惴惴不安。清晨,荒芜旷野的大山里,早已处处一片鸟啼声。“答咕……答咕……”“啾叽叽……!啾叽叽……!”娓娓动听的小鸟欢叫声,给大自然带来了一派热闹的气氛。
  天边悬积着一层浓浓的乌云块,天气显得很闷。
  吃过早餐后,小家才看了看天边的乌云,说:“大叔,看样子等会儿要下雨。”
  “唔,是应该下一场大雨了。”杨厚实应道。
  “那我们先躲过这场雨再去那边吧。”
  “没关系,这雨一下子不会来得那么快,我和你先去看那些黑石头,等会儿再挑柴火下山。”
  小家才带着杨厚实重新来到昨天傍晚抓住山羊羔的地方,只见断面形状的岩石层波浪起伏一般,黑乎乎的石头呈一个大弧,乍眼望去,仿佛是一条黑色的虹,两头埋没在地下,中间厚度约有两尺多。
  杨厚实挥动柴刀,朝黑色石头的地方挖几下,黑石头晶粒迸溅出来,溅对他那古铜色的胸脯上,崩得有点生疼。
  不一会儿,挖出了一小堆,似乎一堆黑色的金子一般闪闪烁烁。裸露在外面的表层经日晒雨淋,流露出碣黄色斑的硫磺,然而越往里面挖,色泽越耀眼,他越挖越来劲。
  小家才说:“大叔,你挖那么多干嘛?”
  他抹掉额门的汗水,说:“挖点拿回去试烧一下,看能不能够烧得着火,如果真的是煤,那就太好啦!”
  挖了一会儿,杨厚实脱掉衣褂,铺在地上,把一块块黑石头捡放在衣褂上,然后包了一包。小家才也学着他的样子,也用自己的衣裳包了一堆黑石头,然后离开那里。
  他们回到山洞后,把那些黑石头放在箩筐内。
  “走,我们挑柴火下山?。”杨厚实挑起一担,小家才也挑起一小担。山上没有路,一老一少沿着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山路翻过山坳。肩上的柴火担不断发出一阵阵“吱吱呀呀”的响声,大约走了一个小时,才把第一担柴火挑到山脚下面。
  他们放下柴火,坐在原处休息片刻,又返回山上继续挑第二担柴火。这时,老天爷终于下雨了,起初一颗颗豆子般大的雨点稀稀拉拉地打落在他们的身上,让他们感觉到脸上隐隐约约的有点疼。
  突然,天空响起几声炸雷,接着就是下雨,雨点越下越大,越下越密集,后来竟下起了瓢泼大雨,两人浑身湿透了。
  他们在大雨中吃力地蹀踱而行,在大雨茫茫的山岗中,显得更加渺小、微弱,他们在雨中挣扎,在雨点中拼搏。哗哗,急湍的山溪在脚下流淌,顺着山道冲到山下。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整个大地湿透了,干旱的泥土终于喝足了雨水,遗憾的是这场雨来得太迟了。
  大雨下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慢慢停止。两人落汤鸡似的,头发不停地滴水。就这样,他们来回往返好三趟,总算把柴火全部挑到山外面。
  几天之后,他们终于烧制好木炭,乐悠悠地挑回镇上。当然,杨厚实没有忘记把在深山里挖到的一堆晶亮的黑色石头用衣裳包起来,挂在担子一端。
  在返回村镇的路上,杨厚实不由想起一个星期前凌晨做的那个梦,暗暗思忖道:“不知方嫂现在怎么样了,她平安无事吧!她是不是正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等待他,或者她正站在自己家门口,翘首张望着村口,默默地等待着他和小家才回来呢!”
  清江镇上,有一户有权有势的人家,他是镇上心毒手狠的恶霸,叫乔应天。他长着一张似笑非笑的刀条脸,面色既非浅黑,又非浅白,也非真正的深灰,而是一种分不清淡紫加青黄的混和色。总之,显得有一种十分翳暗冷酷的表情,小孩子看见他的面容都畏惧三分。
  这天上午,乔应天躺在竹折椅上,正在闭目养神。这时,女佣杨二妹走进来,她递上一封信,说:“老爷,少爷写信回来了。”
  乔应兴致冲冲地叫道:“啊,我儿子来信啦!”他飞快拆开信封,取出几页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罢信,他浑身神经仿佛灌满了兴奋剂,高兴得跳下来,说:“好呀,阿仁他总算读书毕业啦!这回我儿子出人头地啦!”
  杨二妹用试探的口吻问:“老爷,少爷他读的什么书?”
  乔应天摇晃着脑袋:“嗨,反正是大学问,将来他飞黄腾达,全靠他的那些大学问呢!”
  “老爷,您以后就可以大享清福啦!”杨二妹恭维他一句。
  乔应天一听,笑得鼻孔几乎通得火车地叫起来:“是呀,是呀,我儿子那才真正是一条龙哪!如今,我的大儿子在来宾县城保安团当团长,小儿子又有了大学问。我的两个儿子,一个能文,一个能武,要文有文,要武有武。嘿嘿!从此以后,我们乔家就永远光宗耀祖……哦,你快冲一杯鸡蛋牛奶来,老爷我要痛痛快快地饮一下。”说完,他重新躺在竹折椅上,翘起二郎腿,得意地哼起小曲来。
  一丝阳光从窗口射在他的脸上,他嫌耀眼,走过去想放下窗帘。这时,他探头看见远处墟集上的一个地方围满许多人,熙熙嚷嚷,喧哗不绝,很是热闹。便自言自语地说:“唔,今天怎么啦,这么多的人在看什么?”
  于是,他喊道,“老刀……”
  叫老刀的狗腿子跑进来,他低头哈腰地问:“老爷,有什么事?”
  乔应天指着窗外远处的人群:“你立即给我去看看,那些刁民在那里看什么新鲜东西!”
  “是,老爷!”老刀应了一声,退出门外。
  这家伙其实不姓刀,而是姓刁,只因“刁”和“刀”的字形差不多,再加上他的脸上有一块刀伤后留下的疤痕,所以许多人都叫他“刀疤脸”。
  十几分钟后,刀疤脸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他象是发现新大陆似的叫唤道:“老爷!老爷!”
  乔应天刚刚喝完鸡蛋糖水,他放下杯子:“到底发生什么事,看你跑得十足象一条钻山狗似的!”
  刀疤脸被乔应天奚落一句,心里虽然不舒服,但在脸上还是做出无所谓的样子。他一本正经地秉告道:“老爷,方才我看了,嗨!真是怪事,10天前从外地来的那个补锅佬,今天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担满满的黑石头,在那里吹得天花乱坠!”
  乔应天听得莫明其妙:“什么黑石头,那么值钱?”
  “嘿,那些黑石头真厉害,光灿灿、亮闪闪,简直跟宝石、玛瑙、翡翠差不多。”
  “哦,那到底是啥宝贝?”
  刀疤脸摇头连声说:“嘿,我从来没见过,连听也不听说过。那些黑石烧起火来,很旺很旺,火苗窜得老高老高。”
  乔应天也按耐不住心情了,说:“走,我也跟你出去看看,那些黑石头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竟然令那些刁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上一大堆也不愿意走开?”
  集市上,杨厚实举起一块亮晶晶的煤,大声作介绍:“各位乡亲,你们没见过吧,这就是比柴火、比木炭还耐烧的煤。在外面城镇里,人们用它来烧火做饭,还用它来烧砖烧石灰。总之,用途大得很哪!”
  小家才使劲地拉风箱,炉子里的煤火旺极了,他用钳子捅几下,又放入几块碎煤。他手上被煤粉染得乌黑,见鼻子有点发痒,用手指抠抠,鼻子马上又给弄黑了。旁边几个男孩女娃见了,忍不住乐了,拍手叫道:“哈哈,花猫公,花猫公!”
  小家才又用手去抹,结果越抹越黑。杨厚实见状,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把煤放下,用一只手沾水为他洗干净脸。
  铁水化了,杨厚实开始补锅头。
  不一会儿,人们互相议论纷纷,今天议论的话题不再是他补锅头的巧手艺,而是那炉子里正在熊熊燃烧的煤……
  “嘿,这些煤真顶用啊!我看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只见他才添了一次煤。上次他们烧木炭,不多功夫就烧掉小半筐。”
  “唔,如果我家中也烧煤,就别发愁没柴烧啦。”
  “是呀,这可是个好宝贝,可惜上哪去挖呢!”
  “哎,你刚到,方才这位师傅不是说,这些煤是在山里挖的么?”
  “山上?只怕让乔应天见了这些宝贝儿,不去霸占那座山才怪呢!”
  小家才听到这儿,忙插过嘴问:“大爷,你说的乔应天是谁呀,连荒山他也要霸占吗?”
  一个叫赵老头的老汉对他说:“乔应天呀,他是镇上出了名的恶霸,方圆百里都是他的山,他的水,他的地,他的天,谁敢惹他呀?穷人背后都叫他乔阴天,因为他走到哪天就黑到哪!”
  “山上的石头,山上的野兽,山上的草树,都是他家的吗?”
  “什么他家不他家的,反正只要他看中,就是他的!”
  “难道他就不讲理?”小家才不服气地说。
  杨厚实补好一只锅头,对小家才说:“你别说了,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哪儿的财主老爷不是一样的坏心肠,如果他跟你讲理他就不是地主老财了!”
  这时,前面不远的人群一阵骚乱,不知是谁在叫:“快跑呀,乔阴天来啦!”
  在这儿围观的人群中,一些胆小怕事的妇女、孩子纷纷离开,大有谈虎色变的趋势。一时间,鸡飞狗叫,大人喊,小孩哭,仿佛象天空压下来那般可怕。
  赵老头连忙对杨厚实说:“兄弟,你乍到这儿,没有孝敬乔阴天,还是避开一会儿吧。”
  杨厚实说:“我没惹他,碍他什么啦?”
  刀疤脸挥动皮鞭,往人群乱抽,吼叫道:“滚开!滚开!”
  乔应天来到跟前,杨厚实若无其事地拉动风箱,炉火窜得老高,好象没有看见乔应天似的。
  刀疤脸躬腰拿起箩筐内的一块煤,在乔应天眼前转动几下,说:“老爷,你看,就是这些宝贝。”
  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块煤晶晶闪闪,显得格外耀眼醒目。一点点光泽不时地闪烁,把乔应天的眼睛都看花了。他接过那块煤,瞧来瞧去,惊叹起来:“嘿嘿!果然是宝贝啊!”
  乔应天把目光转到杨厚实的身上,说:“外乡佬,这些黑石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杨厚实低头拉他的风箱,没有吭声。
  刀疤脸上前两步大声吼道:“听见没有,我们老爷问你哪!”
  小家才沉不住气了,说:“问什么,连这些煤都不认识,我看你们才是憨佬呢!”
  “啊,原来这就是煤呀!”乔应天惊呼道,简直比发现新大陆还要惊喜十分。
  刀疤脸将一张臭哄哄的嘴巴凑近过去,巴结地说:“老爷,您的脑瓜子真是顶尖的聪明了,这些宝贝东西我们连见没见过,你也认识啊!”
  “噢,前些时候听我家少爷曾经对我提起过,说是有一种黑色的石头可以用来作燃烧的叫做煤,不用猜肯定就是这些东西了。少爷现在城里读书学的就是这门学问的,他说以后很有前途呢!”乔应天语毕,脸上一阵洋洋得意。
  随后,乔应天转过头,望着杨厚实问道,“喂,这些煤你是在哪儿挖到的?”
  “山上。”杨厚实爱理不理的哼道。
  “在哪座山上?”
  “山上就山上,关你什么事!”
  “什么,不关我事?”乔应天突然脸色一变,恶声恶气地咆哮,“来人哪,给我把他抓起来!”
  几个狗腿子蜂拥而上,拿出绳子把杨厚实捆住。杨厚实使劲地挣扎,气愤地责问道:“凭什么要抓人?”
  乔应天冷笑两声:“嘿嘿!不管在哪座山上,这些煤都是我乔家老祖宗遗传的宝藏,你没经我乔应天的同意,就偷挖我家的煤,非把你送进县城监狱关起来不可!”
  “你还讲不讲王法?”
  乔应天强词夺理:“嘿嘿……什么王法?老子说出来的话就是王法!”
  刀疤脸也跟着恶声恶气地哼一句:“实话告诉你,我们老爷跺一跺脚,方圆百里的山头都要发抖!”
  小家才看见大叔无缘无故被抓住,毫不畏惧地冲上去,一把拉住乔应天的手腕张嘴就咬下去。
  乔应天痛得咧嘴嚎叫起来,他一把搡倒小家才,狠狠地骂道:“妈的,谁家的养的小狗仔,动不动就咬人!”他说完,抬起脚就要踢去。
  这时,人群中冲上来一个年轻人,一把拽住乔应天的身子,大声喝道:“不准伤害孩子!”
  乔应天愣怔一下,抬起头来看了看,这才看清楚胆敢来阻止他动作的人不是谁,而是他日夜盼望的儿子乔克仁。他一时又惊又喜,惊讶地说:“啊,阿仁,是你?没想到你今天回来得这么快!”
  乔克仁放下手中沉甸甸的黑色皮箱,问道:“爸爸,他们这是怎么啦,你为什么要拿小孩子发火呢?”
  乔应天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刀疤脸凑上前,将满嘴臭哄哄的口气对准乔克仁的脸面吐出来:“少爷,您不知道,这个外乡佬不知从哪儿来的。他一踏进清江镇这里,就偷挖少爷您家祖宗留下的煤。”说着,他弯腰从杨厚实的担子里面拿起一块煤,左右晃动几下,“您看看,赃物全部在这呢!”
  乔克仁接过刀疤脸递给他的煤,仔细地看了看,他的眼睛突然发亮起来。于是,他放下手中的煤,摘下礼帽,扇动几下,驱赶眉额和鼻尖冒出来的腾腾热气。末了,他淡然地说:“快把他放了。”
  乔克仁的话语声音虽然很轻,却使乔应天吓了一跳:“啊,放了?”他不解其意地反问道。
  “是的,应该把人家放了。”
  “为什么放了?这外乡佬偷挖了少爷您家的煤,就应该把他送到县城牢狱,至少关押十天半个月!”刀疤脸拍马屁一般献媚道。
  “这些煤是他在山上挖的,怎么随口就说是我们家的呢!都说取财有道,我们大户人家的肚量要宽鸿大量些,不该鸡肠小肚,无法无天,横征暴敛,惹得天怒人怨!”乔克仁据理直言,句句悭铿锵有力,字字斩钉截铁。
  乔应天看见儿子如此而说,容不得他辩解半句,一时哑口无言,不得不挥一下手,无奈地说:“算啦,算啦,看在少爷的面子上,今天就积点阴德,放开他!”
  杨厚实的臂膀被绳子勒出几道深深的痕沟。乔克仁走上前两步,怜悯地抚摸一下他胳膊上凹陷的绳子捆绑留下的痕迹,歉疚地说:“大叔,真是对不起。我刚刚从外面读书回来,我爸对你太无礼,请多多包涵。”
  乔克仁说完道歉话,又转身对其老子说:“爸,我们先回家吧。”
  乔家人走后,从地上爬起来的小家才扑在杨厚实的怀中,叫了一声:“大叔……”,泪水忍不住淌落下来。
  乡亲们目睹方才乔应天横眉竖眼,想要一口把杨厚实和小男孩一口吞下肚子的凶巴巴的模样,无不为这两个从外地逃荒来到这儿的一老一少的安危感到万分焦急。幸好从外省读书回来的乔克仁及时出现在现场,三言两语就说服了他的父亲,放过了杨厚实和小男孩,大伙儿这才渐渐松了一口气。
  一个叫老赵头的对杨厚实说:“嗨,还是读书人知书识理。幸亏你碰上少爷刚刚赶到,要不然你非挨关上几个月不可!”
  “是呀,谁惹着了乔阴天,不死也要脱层皮呢!”人群中不知谁跟着附和道。
  另一个老婆婆也插过话说:“如果不是乔家少爷讲点道理,你和这个小男孩就要倒大霉啦!”
  阿杏正在摆卖青菜,方才见乔应天要抓杨厚实大叔,急急忙忙跑回家告诉她妈妈。
  方嫂闻讯赶来,听到大家正在议论乔阴天,随之又看见杨厚实胳膊上清晰地呈现出一道道绳子捆绑印出的痕迹,心里不由一阵阵隐痛。她走到他前面,关切地说:“大叔,你的胳膊……”
  “大嫂,你放心,我没事。”杨厚实安慰她一句。
  “没事就好,大叔,今天别干活了,先回去歇歇吧!”
  杨厚实看着地上摆放的十几个锅锅盆盆,说:“你先走吧,我给乡亲们补完这些再回去。”
  乔应天回到自己屋里,对儿子在镇上的举动很不理解,他满腹不高兴地说:“阿仁,方才你怎么不给我一点面子,叫我差点下不了台……”
  乔克仁脱下西服,解掉领带,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把折扇不停地扇凉,说:“爸,你方才在镇上做的太过份了。”
  “过份?”乔应天略顿一下,说,“如果我不凶狠一点,不贪婪一些,不把手腕使得狠一点,不把心肠变得硬一点,你老子我能挣下这家大院,能给你们子孙后代置下这一大笔家业和外面那几百亩田地吗?”
  乔应天好象数家珍一般开导他的儿子。在他看来,少爷虽然读了许多书,可是社会经验太少,头脑过于简单,心肠太软弱,他现在创下的这一大笔家业,不知少爷他以后能不能守得住这份家业呢!
  杨二妹斟了一杯凉茶,递过去:“少爷,您喝茶。”她放下凉茶后,转身到厨房忙于做午餐去了。
  乔克仁喝罢茶,接着说:“爸,你说的虽然也没错,不过在我看来,你这辈子挣下的家业只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
  听到少爷如此瞧不起自己这辈子打拼,乔应天感到不解,他睁大眼睛吃惊地望着儿子:“什么,我们乔家在清江镇方圆百里可是独一无二的大富豪,你还说是小打小闹,你究竟有怎样惊人的打算啊?”
  这时,乔克仁才慢悠悠地说下去:“噢,我到外面读了四年书,学的就是开采煤炭的专业知识,现在毕业回来了,就是想干一番大事业。”
  “干一番大事业?”
  “嗯,毕业回来的路上,我一直都在想,回到家乡后还不知道干什么才好。本来我也曾经想过到省外创业,可是我觉得清江镇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总想在这儿创业,把自己的家乡建设好,造福于一方水土。没想到,方才在镇上碰见的情景促使我心中突然冒出了新的打算。”
  “啊?”乔应天惊疑地望着他的宝贝少爷。
  “您想,我们家仅是靠一点土地,收点租息,能造就出什么更宏大的事业来呢?”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在外地结识了许多朋友。我有两个同学,他们父亲都是财大气粗的老板,他们也想在社会上闯荡闯荡,我决心请他们一起合作。”
  “合作?”乔应天脸上涌满疑惑的乌云。
  “对。我打算在家乡开办一个煤矿。”乔克仁雄心勃勃地说,“方才在镇上,我看见那个补锅匠的煤,又听见你们所说的话,我的主意立刻从那块煤定下来的。”
  “开办煤矿,这可是新鲜玩艺,你我从来没有干过,能行吗?”
  “怎么不行?”乔克仁说,“广西目前是一个煤炭资源十分紧缺的省份,如今还没有一个象模象样的煤矿,我们如果把这个煤矿开办成功,必将前景远大。爸爸您想想,到那时,你就不是独占清江镇这块小地盘的无名人物了,而是独霸全广西煤炭的赫赫有名的大亨了。”
  一席话,顿时说得乔应天心花怒放,不由一阵“哈哈”大笑。他惊喜地拍了拍乔克仁肩,夸赞道:“好儿子,不愧是多读了几年书,有头脑,有远见,老爸我没有白送你到外省开了眼界!”
  站在旁边的刀疤脸及不可待地拍须溜马,插过一句:“少爷,如果把煤矿办起来了,你才是名符其实的大亨呢!”
  乔克仁摇摇头,微嗔说:“你呀,就知道给我乱戴高帽,我平生最讨厌拍马屁的。至于办煤矿,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
  刀疤脸见乔克仁斥责他一句,感到很尴尬。
  乔应天问他:“那你说下一步如何走。”
  “我想,今晚我就去拜访那个补锅匠,好好向他道歉。然后叫他带我们去那座山头,我要好好观察一下地形,看看那里有没有开采煤炭和创办煤矿的价值。如果一切如意,我就去找我的那两位同窗好友,并且还邀请他们的老爸入伙和我们一起合作开办煤矿。”乔克仁声高气昂,把自己心中规划的蓝图托盘而出。
  乔应天背着手,在屋内踱步几下,略思片刻:“阿仁,不与他们合作,我们独立自办煤矿不行吗?”
  “爸,这怎么行,我们家小打小闹还可以应付。但是,要创办一个堂堂正正的煤矿,没有宏厚的家底是扛不起的。”乔克仁说,“刚开始办矿,我们几个人还有点能力支持。如果煤层挖深了,矿山扩建了,前期工程项目可能还要向省内的财团和银行贷款呢!”
  “我的妈呀,那需要多少投资啊!”乔应天听说还要向省银行贷款,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反正最少需要花掉数百万两白银呗!”
  “几百万两白银?投资那么多的钱,是不是有点太冒风险了啊”乔应天有点担心起来。
  乔克仁安慰他说:“爸,要创大业就要冒一点风险,四平八稳是干不出什么名堂来的。再说啦,有投入,就有回报。投资越多,回报的财富当然也就越大啊!”语毕,他挥动一下紧握的拳头,显得信心十足。
  
第3章 放手一搏
“既然你说得这么有把握,那就放手一搏吧。”
  半个多小时后,杨二妹从厨房端饭菜上来,一碗碗摆放好,她又从餐厅橱柜内取出一瓶白兰地和几只高脚玻璃杯,一杯杯斟满酒,然后招呼道:“老爷,少爷,中午饭做好了,你们用膳吧!”
  乔应天、乔克仁和他母亲吴玉娇、妹妹乔艳花、以及狗腿子刀疤脸、柴四苟、阿山、黄五,他们在一张深黧色的檀木制作的八仙桌围坐下来。
  刀疤脸喜孜孜地举起酒杯,说:“来,让我们为少爷今后的宏图大业和锦绣前程,干杯!”
  “叮当!”酒杯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
  吴玉娇望着儿子,抹了一把激动的泪花,说:“阿仁,你出去读书几年,真让妈妈想坏了!”
  乔克仁说:“妈,有什么好想的,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刀疤脸插过话说:“哎,少爷你不知道,儿行千里路,总是母亲心头一块抹不掉的连心肉!乔太太能不牵挂你么?”
  “是呀,是呀,我经常在梦中梦见你呢!”吴玉娇连连点头应道。
  乔艳花说:“哥,今早上我们刚刚收到你的信,没想到信刚看完,你也回到家了。”
  乔克仁听了妹妹的话,吃惊地说:“我一个月前就把信寄回来了,怎么今天早上才收到信呀?”
  乔艳花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家乡这么偏僻,交通又不方便,能收到你的信就已经很不错了!”
  刀疤脸问道:“少爷,您今天是搭船回来的吧?”
  “是搭船回来。我刚上码头,就碰见你们抓人。”随即,乔克仁好言相劝刀疤脸等人,“以后在乡亲面前要讲点道理,不要动不动就乱抓人打人,等到我们办煤矿的时候还要依靠他们出力呢!”
  “是是,少爷说的是!”刀疤脸鸡啄米般的连连点头。
  乔克仁今年二十二、三岁,长着一副白净的脸,梳着漂亮的小分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四年前,他考上了外省煤炭采矿学院。读书期间,他刻苦用功,成绩优秀,毕业论文深得教授们的好评。临毕业前,他和他的一位广西籍和另一位广东籍的同学商量好,将来有机会的话,合作开一个煤矿,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华。
  方才,乔克仁上了码头,看见他父亲正在抓人。他向来就看不惯父亲在老百姓面前耀武扬威的行为,于是赶紧跑过去劝说父亲。
  突然,那位外乡汉子箩筐内的煤把他的眼睛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看见那些煤粒亮晶晶的。他凭目光推断得出,那些煤炭的发热量至少在4000大卡到5000大卡。这可是十分优质的煤炭品种哦!
  当听说这些煤就是补锅匠挖的,而且就在附近山头挖的,旋即从心里打定主意,便叫放人。日后,他将叫那个汉子带他到实地去看看那些煤。当然,这件事越快越好,乔克仁等不及了呢!
  傍晚,杨厚实补完乡亲们拿来破洞缺口的锅碗盆瓢,挑起箩筐返回方嫂家中。方嫂揭开桌面上的竹篾罩,桌子上放有几碗青菜粥,还有一碟炒黄豆,她热情地招呼他说:“杨大哥,快吃吧,粥已经凉啦!”
  方嫂对杨厚实的称呼,不知不觉由“大叔”变成了“杨大哥”。她觉得这样叫顺口些,也显得亲切些。
  杨厚实端起粥碗,沿着碗边喝了几口,然后感激地说:“大嫂,真不知怎样感谢你才好,我们来到这儿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说这些干什么,你也帮了我们娘俩不少忙呢。再说,你们刚从外面来到这镇上,人生地不熟的,来到嫂子家你就当作回到你自己的家,啊!”方嫂深情地向他投去一瞥目光。
  杨厚实抬起头,他的视线刚巧碰对这个女人的眼睛,她的一对妩媚的眸子确实有一种无法抵御的魅力。他感到脸上一阵灼热,急忙低下头来喝粥。
  方嫂看见他耳根泛起一抹潮红,百思不解,暗暗思忖道,这个男人已经到了中年,怎么还象个从未婚嫁的女人呢,见个女人也那么害羞,难道他从来没有碰过女人的身子?
  空气好闷热,一丝风也没有。杨厚实喝完粥,脸上冒出热汗。他解下扎在肋间的汗巾擦擦脸上的汗水,污迹斑斑的汗巾散发出一阵酸臭的汗味。
  方嫂拿起一把蒲扇为他扇凉。
  杨厚实急忙伸出手说:“给扇子我吧,怎么好意思让你给我扇凉啊!”
  方嫂笑道:“紧张什么呀,今天我就帮你打一会儿扇子,你还以为我真的把你吃了哇!”
  杨厚实尴尬地说:“我就怕一会儿让别人看见了,误会你是我的老婆。”
  这个女人听他这话,心里感觉到甜丝丝的,她“扑哧”一声,继续笑道:“人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如果你没意见,我……我……”说到后面,话音越来越小声,小声得差点连她也听不清楚了。
  语毕,她的面颊早已飞起一抹红云,一副羞答答的样子。
  杨厚实把这个女人娇羞亲昵的表情深深地收藏在心坎上,他内心一阵激动。他好想当即向她表白,他愿意娶她做老婆。可是,想归想,脸面上他还是努力做出很平静的样子。他深深懂得,对待爱情的东西决然不能那么轻佻表现出来,彼此之间的感情还需要继续相处一段时间,互相加深了解,而不是凭一时的冲动。只有慢慢等到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自然而然产生出来的爱,才能打下坚实的基础。
  于是,他轻轻地对她说:“大嫂,我和小家才从外地初到这儿不久,人生地不熟的,就遇到你这么个热心肠的好女人,以后我和孩子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一片好意!”
  方嫂看见自己向他投去的红绣球他竟然没有接,心里未免感到一阵沮丧。忽而她又想,或许他没有打算长久在这儿住下,生怕连累了她,所以,他不好意思直接拒绝,生怕触疼了她的一颗心。
  想到这儿,她只好在心里自我安慰道:“唉,自己只是一厢情愿,如果他不愿意娶她为妻,只能怪自己的命苦了,并非是这个男人薄情寡意。”
  随后,她心中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于是改变话题,对他说:“杨大哥,今天你在镇上惹着了乔应天,幸好碰到他少爷回来,不然你就难逃一劫了。”
  杨厚实想起中午的情形,感慨地说:“是啊,真的谢谢乔少爷。噢,他在什么地方读书?”
  方嫂说:“我也不知道。乔少爷平时看见我们穷人表现得比较善良,对镇上的乡亲比较讲人情味,没去外地读书之前就是这副性情,不象他老子那样每时每刻都是绷着一副阴暗暗、凶巴巴的面孔。大伙都说,少爷长得象他母亲,他母亲吴玉娇心地向来就比较善良,性情温和、平易近人。”
  “难怪乔克仁今天一见到我们被捆住,马上就叫放人。”杨厚实感慨道:“如果有钱人家都象他那样讲理,讲些人情味,这个社会就公平许多啦!”
  “是啊!”方嫂深有同感地说。
  阿杏看了看小家才,说:“小哥哥,今天你竟敢咬乔老爷的手,你不害怕么他揍你吗?”
  小家才说:“当时我见他们那样横蛮不讲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杨厚实告诫他两句:“你呀,以后不要再这样鲁莽了。今天若不是少爷及时赶到,你恐怕就没命啦!”
  “没命就没命,反正不死我就要报仇。”
  “傻孩子,报仇!报仇!你就光知道报仇,你以为仇就那么容易报的么?”
  方嫂插过话对小家才说:“家才,你现在年纪还小,要想报仇也要等到你长大以后。有句话不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
  杨厚实接过方嫂的话音,语重心长地开导他说,“是啊,婶娘说的没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爸爸妈妈是怎么死的,你难道忘啦?你今天如果送了命,那你父母亲们的血海深仇又怎么去报呢!”
  小家才自知理屈,一只手在脑门上下挠几下,傻乎乎地笑了笑,不知乍说才好。
  “好孩子,以后要学会忍着点气,嗯!”杨厚实爱昵地抚摸一下他的头,劝慰他说。
  小家才嘴唇气鼓鼓的,他没有吭声。他想:那些不讲理的地主老财恶霸,你再忍气吞声,他还不是欺负到你头上作威作福。
  杨厚实到厨房舀水漱口,看见缸内的水快没了,就拿起扁担,打算到河边挑担水回来。
  他刚走出门口,乔克仁一个人找他来了,他有礼貌地打招呼:“杨师傅。”
  杨厚实怔愣一下:“你,你找我有事?”
  乔克笑了笑,说:“哦,今天中午我爸爸做得太过份,让你和孩子受惊了,我现在特意来向你表示道歉。”
  杨厚实受宠若惊,忙说:“别,别说这些,我对你的谢意还来不及表示呢!”
  “杨师傅,你们父子俩刚从外地来到这里,有哪方面照应不到的,请多多包涵哦!”
  方嫂闻声出来,见是乔克仁,连忙说:“乔少爷,难得你光临,请进屋里坐坐。”
  “不用了,杨师傅要到河边挑水,我顺便跟他走一趟。”乔克仁转过脸对杨厚实说,“杨师傅,我们边走边聊,好吗?”
  杨厚实上下打量他一下,只见他风度翩翩,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他身穿一件碎花格白衬衣,领口上打着一个蝴蝶结,笔挺的裤筒中央有一道明显的褶印,脚下穿着一双铮亮的皮鞋。
  听到少爷要陪他下河走一趟,他不卑不亢地说:“有事你就说吧,我听就是了。”
  两人往码头方向慢慢走去。河边的风一阵阵迎面吹来,杨厚实身上一股浓厚的汗酸味不进扑入乔克仁的鼻腔内,他感到有点恶心,眉头不由紧皱几下。可是,他还是强忍住了。他开口道:“杨师傅,我找您想问一件事。”
  “哦。”杨厚实心中一怔,怪事,我一个穷光汉,他要问我什么事呢!
  没等杨厚实多想,只听乔克仁直接开门见山:“我主要问的是关于煤的事。”
  杨厚实惊异地望着他,反问道:“你对煤感兴趣?”
  乔克仁说:“是的。我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学的就是采煤专业的,因此我很想知道一下你是在哪儿发现那些煤的。”
  “……”杨厚实沉默了。
  “哦,你不想告诉我。”乔克仁仍然平声静气地说,“不过,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只要这些煤是在附近山头发现的,我总会很快找到的。”
  杨厚实又问一句:“你找到那结又想怎么样?”
  “我想办个煤矿。”
  “办煤矿?”
  “是的。到时候,你可以报名到矿上工作。当一名堂堂正正的挖煤工人,每个月可以领取工资,还有劳保福利享受,就不用象现在这样,四处流浪,仅靠补锅挣一点微薄的收入来维持日子,这样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呢?当工人呢,每月可以有稳定的工资……”乔克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杨厚实听得很新鲜,当工人啦、领工资啦、合股经营啦、劳保福利啦,这些新鲜名词第一次听到,颇有吸引力。尽管有的新鲜名词他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可是他还是挺感兴趣的。
  因此,他不由停下脚步,转过脸再次问乔克仁:“嗯,听你说这些挺诱人的,可是你真的有能力办煤矿吗?”
  “当然,我一个人是办不起来的。我要依靠大伙儿一块干,众人拾柴火焰高嘛!比如,我现在就很希望你答应和我合作,只要愿意,我现在就立刻批准你是黑牯岭煤矿有限责任公司第一个工人,第1号劳工牌子就写上你的名字,生产正常的时候我还可以让你当个小工头……”
  “当小工头?”杨厚实疑惑地看了看乔克仁,“这工头不就是象刀疤脸那样,整天跟在你的后面,做一个人见人憎、人人讨厌的狗腿子?”
  “哪是这回事呀,当小工头就是做领班的,每天负责管理当班的活计,带领大伙好好做工,努力完成当班的产量任务。当然,除了领工钱外,每个月还要额外发给你领班津贴。”
  乔克仁几句甜言蜜语,富有一股煽动感染力,灌得杨厚实心里甜滋滋的。他想:是呀,当工人,领工资,发津贴,还有劳保福利,这些新事物,过去连听也没听说过。如今时来运转,我杨厚实受苦受累大半辈子,还没有尝过当工人的滋味,听乔少爷吹嘘得天花乱坠,我又何不告诉他呢,反正那些煤储藏在那座山头他早晚也会找到的。
  于是,他怀着对未来生活的希望,痛痛快快地说:“好吧,那明天我就带你去那座山头看看。”
  乔克仁见达到了目的,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杨师傅,你真够朋友!”说着,他从口里拿出一扎钞票,塞在杨厚实的手中,“喏,这是一点小意思。”
  杨厚实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白拿别人钱财,现在乔克仁突然把一扎钱给他,使他感觉到好象是一团铁水烫在他的手掌心上。他心头一惊,急忙缩回手,说:“这,这是怎么回事?”
  “拿着,这是给你的报矿费。”乔克仁说。
  “报矿费?”
  “是的,感谢你最先在我们清江镇附近山头发现了煤炭资源,而且又愿意告诉我,我以未来的黑牯岭煤矿公司的名义首先付给你一笔劳务报酬。”
  杨厚实怔住了,这是他从来不敢想象的大好事。
  乔克仁看见他发呆的样子,继续对他说:“杨师傅,如果经过勘察那个山头的煤炭资源确实很有开采价值的前景,等到以后煤矿生意兴隆的话,我们还会给你奖励。”乔克仁很诚恳地解释道。说完,再次把钱放在他的手上。
  杨厚实有生以来第一次拿到这么多的钱,他望着乔克仁的眼睛,半信半疑:“这不是梦吧。”
  乔克仁说:“当然不是梦!我说话绝对算数,你只要以后好好和我们干,是少不了你的好处的。好吧,你先去忙你的,我也要回去了。”
  乔克仁转身回头了。走了好远,杨厚实还发楞地呆在原地,他内心不觉涌出一团热流。
  “啊,当工人,我真的能当上工人?”杨厚实看了看手中的那扎钱,仿佛觉得是一个梦。可是,这怎么会是梦呢!他用左手指捏一下拿着钱的右手,一阵痛疼感袭上他的心头,这表明实实在在是真的呀!
  “嗖……”河边刮来一阵晚风,他生怕手中的钱被风吹跑了,赶紧把钱收在裤袋中。他按耐不住兴奋,躬下身,从河里提水,将两桶水挑上肩,快步回去。
  方嫂倚在门口,一双眼睛注视着镇口码头方向,她在等待杨厚实挑水回来。清冷、寂寞许久日子的家庭,自从杨厚实进来后,她觉得他带来一股春风,带来了一股春意,仿佛一股暖流在温暖着她胸中那颗孤伶的、冰冷的心。她觉得她需要他,需要他作自己的家庭生活的港湾,她觉得她女儿阿杏更需要他。一句话,就是需要他作自己的丈夫和女儿的爸爸。
  屋里,阿杏正在和小家才玩拍纸块游戏,这是用纸张折成长方形状的玩具。玩的时候将纸块放在桌子上,谁用手拍一下纸块旁边,靠掌力压挤的风流将纸块底面吹翻朝上,就算赢了。孩子们都把拍纸块叫作“拍金砖”。
  小家才用右手使劲地拍一下,阿杏放在桌子上的纸块轻轻移动一下。接着,轮到阿杏拍了,她用力一拍,恰巧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把小家才的纸块被吹翻了。阿杏高兴地嚷起来:“啊,我赢啦!”
  说着,她伸手去捡“金砖”。
  小家才一把夺过来,说:“不算数,这块‘金砖’不是你拍翻的!”
  “当然算数,你赖帐!你赖帐!”阿杏一声比一声高。
  “不算数!不算数!这是风吹翻的!”小家才也一声高过一声。
  方嫂见阿杏和小家才互相争吵得不可开交,忙过去劝女儿说:“阿杏,家才哥哥说的没错,方才门口外面确实吹进了一股风……”
  “妈,你就知道帮小哥哥,”阿杏说,“待一会大叔回来了,我叫大叔帮我作证。”
  “叫大叔帮你什么呀?”杨厚实挑着满满一担水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听见阿杏说的话,便接过她的口问道。
  阿杏仿佛见到救星似的,连忙跑到杨厚实跟前,说:“方才我拍翻了小哥哥的‘金砖’,可是他说是风吹翻的,不算数。”
  “就是不算数嘛!”小家才嘟哝一句。
  杨厚实从小家才手中拿过纸块,说:“傻孩子,你年纪比阿杏大,是哥哥,应该多懂点事,让一下妹妹啊!”
  小家才嘴巴一鼓,满肚子的不高兴。阿杏见他这副样子,心软了,把“金砖”重新给回他,说:“小哥哥,我不要这块金砖了,你还跟我玩吗?”
  小家才破涕为笑,于是,跟阿杏继续在旁边玩下去。
  杨厚实把扁担倒入水缸后,方嫂拿起扁担,说:“杨大哥,歇歇吧,今晚别挑啦,你累了一整天的。”
  杨厚实把扁担拿过来:“没关系,我去挑一担。”说着,又闪出了门外。方嫂望着他的背影,心坎涌上一股热乎乎的暖流。她知道,这股暖流就是他给她送来的。
  她又掉头看看屋里玩得正起劲的两个孩子,心想:他们多么天真活泼,简直就象一对亲兄妹,我要想法子叫杨大哥在这里安心住下来,让这两个天真可爱的孩子尽情的在一块玩耍,在一块生活……
  当她正在想得出神的时候,杨厚实又挑水到家了。她拿起葫芦瓢,一瓢一瓢地舀水进锅头内,深情地说:“杨大哥,今晚别到河边洗澡了,我烧锅热水,好给你消消疲乏。”
  锅头盛满水了,方嫂将一把柴草塞入灶膛内,划一根火柴将火点燃。很快,一团团火光映红了她的削瘦微黄的脸庞。她一边烧火,一边问:“杨大哥,方才乔克仁找你有啥事?”
  “他叫我当工人。”杨厚实回答道,声音很轻。
  仿佛一颗石子扔下平静的湖面,方嫂听罢,内心微微一震,反问道:“当工人,上哪去当工人?”她向他投去吃惊的目光,生怕他马上就要离开这儿似的。
  “不上哪,就在这清江镇。”
  方嫂望着他,发愣着,似乎不明白他的话。
  这时,杨厚实从身上取出那叠钱,解释道:“喏,这是乔少爷刚刚付给我的100块钱报矿费……”
  方嫂听了他的叙述,这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杨厚实说完,把钱放在她的手上,说:“这钱你明天拿去扯几尺花布做一件新衣裳吧。”
  “这……这怎么行?”方嫂推辞一番。她不好意思一下子拿杨厚实的钱,尽管她希望与他结为夫妻,合在一块生活。然而,这只是一厢情愿,谁知道他怎么想,他对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呢!
  第二天早晨,一道道霞光从客栈的窗口射进来,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杨厚实还没起床,昨晚天气太炎热,乘凉到下半夜才慢慢入睡。因此,天色已经大亮了,他还觉得眼皮沉甸甸的,就一直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多睡一会儿。
  为了节省住店费,小家才没有随杨厚实到客栈住。他让小家才住在方嫂家,和阿杏合铺。
  昨晚回店前,方嫂一再叫他不要走了,就留在她家里住下。他理解她的一片心意,可是他觉得一个男人在寡妇家中过夜,总难以避开众人的眼睛,日后招惹他人咬舌头,名声太难听。他担心坏了方嫂今后的名声,因此,尽管方嫂觉得无所谓,可是眼下他是绝对不能在她家过夜的,女人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杨厚实还在梦境中。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把他惊醒了。
  “杨师傅!杨师傅!”店小二在门外叫他。
  杨厚实睁开眼睛,问道:“谁,有事么?”
  店小二说:“我是店家。杨师傅,快起来,乔少爷有要事找你!”
  一听说是乔少爷找他,杨厚实急忙翻身起床。他双手揉几下惺忪的睡眼,过去开门。
  门开了,乔克仁一脚迈进来,笑盈盈地说:“杨师傅,打扰你啦!”
  原来,乔克仁是来叫杨厚实带他上山的。昨晚听到杨厚实答应带他去看发现煤的地方,他兴奋得几乎一夜睡不着,巴不得早一点天明。
  乔克仁长着一副白净的、削瘦的脸。皙白的面孔仿佛涂抹了一层薄薄的雪花膏,小分头用头油涂抹得铮铮发亮。他的面颊额骨很高,柔白的肤色与坚毅的精神,足以表明他气宇非凡,不卑不亢。
  今天一大早,他精心梳理一下漂亮的小分头,穿一件特丽灵短袖衬衫和一条蓝斜纹布带马裤,脚上穿一双尖头黑色牛皮鞋。外表看上去,好一副风流倜傥的派头。
  他还在矿业学院读书的时候,就怀着远大的抱负,立志要为自己的家乡做出一番事业。真巧,刚踏上家乡的土地,就看见杨厚实在清江镇附近山头挖出的煤炭。这一发现,无疑与哥仑布发现新大陆一样令他兴奋不已,他觉得浑身神经都充满了快感。
  毕业前,他还曾在为家乡贫脊的土地感到苦恼、懊丧,沮怨自己在家乡怎样才能施展出自己的才华来。如今,他放心了,他相信杨厚实所说的话,他更相信自己家乡的富有和丰饶。
  当然,自己以前只是没有发现家乡蕴藏着丰富的矿产资源,现在是到了应该让家乡向世人向社会展示出她本来惊世骇俗的真容时候了。
  “乔少爷,那么早就来了哇!”杨厚实憨实地打招呼。
  “杨师傅,等会儿到镇上酒楼用餐。吃饱早餐后,我们就抓紧时间上山,好吗?”乔克仁对他说。
  杨厚实匆匆用冷水抹把脸,说:“你昨天才从外地回到家,一路风尘仆仆,旅途劳累,不妨先呆在家里歇歇两、三天,过几天再上山也不迟啊!”
  “呃,我等不及了。你不知道,昨天上午我一见到你挖的那些煤,心中早就憋不住了,恨不得马上就到山上去察看一下!”
  “你呀,表面上看挺文静的,没想到办起事情来也是一副猴急猴急的。”
  乔克仁解释道,“嘿,你要知道,我就想早一点在我们家乡开办一个煤矿,把清江镇的经济发展业带动起来,改善父老乡亲们的生活,以自己在学校读书学到的科学知识报答国家,回报家乡百姓,那是我今生这辈子最大的夙愿。说真的,我感谢你帮助我寻找到了一把打开宝藏的金钥匙!”
  乔克仁说这话时,心情显得十分激动。他那张白皙的脸泛起了热浪,鼻尖上端架着的金丝眼镜玻璃片后面,闪烁着两点激动的火星。
  杨厚实被他的这番话语打动了心。他暗暗思忖道:“没想到这个出身于贵族家庭的少爷,一腔情怀可谓天高地阔。他父亲想到的是怎样不择手段巧取豪夺,横征暴敛,怎样绞尽脑汁收刮民脂民膏。而作为乔应天的儿子,想到的却是镇上父老乡亲的利益,想到的是报答国家,看来乔少爷血管里流的血是灼热的、滚烫的,我有什么理由不支持他呢!”
  于是,他简单收拾一下随身带的东西,就和乔克仁一块出门了。
  乔克仁把他直接带到悦来客酒楼。杨厚实站在酒楼门口外面犹豫着。这辈子以来,他还没有进过酒楼吃饭呢,更别说有钱人宴请他上座了。他刚刚跨入酒楼门坎,不由又把脚缩回来。
  “杨师傅,快进来呀,今天我仅以个人的名义叫你吃一顿便饭。一来是感谢你的帮助,二来嘛,希望我们今后在开办煤矿的事业上合作愉快!来吧,别太客气了!”
  乔克仁微笑着,把杨厚实请进了酒店内。
  “杨师傅,你想吃点什么,随便点几个酒菜。”
  杨厚实坐下后,乔克仁把菜单递给他看。他说:“早上随便吃点东西算了,我们抓紧时间到山头去,从这儿到山里,路程挺远的。”
  这样,乔克仁叫服务小姐上了两碗麻雀黄鳝粥,还端来10只馒头和一壶王老吉凉茶。杨厚实说吃不了那么多,乔克仁解释说馒头和凉茶是带上山作午餐的。
  黄鳝瘦肉粥清香可口,两人很快就把碗底扒个精光。
  乔克仁关切地问他:“杨师傅,吃饱了没有,要不再给你添一碗。”
  杨厚实拿起餐桌上的毛巾,揩拭一下沾在嘴角的粥渍,说:“够饱了,我们出发吧。”
  乔克仁将馒头放进随身携带的背包,接着把凉茶灌入旅行铝壶内。
  拣拾完毕,他们站起来离开酒楼,开始向黑牯岭出发。
  半个多月后,还是在清江镇悦来客酒楼,乔应天正在宴请少爷从广州、南宁请来的几个客人。说明白一点,是少爷今后施展才华的得力的伙伴和财源股东。一个头发花白、年纪50来岁的姓余,名太元;另一个满面红光,精神焕发的叫甫文宝,年纪也快60岁了。其余两个年轻人分别是他们的儿子余歌林和甫茂华,也就是乔克仁在大学读书的同学。
  前来入座的还有刀疤脸、柴四苟、阿山和黄五。乔克仁拿起一瓶红葡萄酒,慢悠悠地斟满酒杯,然后举起杯说:“来,为我们今后的携手合作,干杯!”
  “叮当!”一阵清脆的碰杯声过后,乔克仁说:“余老板,甫老板你们二位看了黑牯岭煤田地形后,有什么高见,不妨谈一谈。”
  余太元在广州经商,他儿子余歌林跟乔克仁是同学,上个星期他听了儿子的鼓动后,便跟来这里,看看开办煤矿是否真的有前途。虽然他家财万贯,但他并不满足,他想发更大的财,捧座金山银山光宗耀祖。
  这时,他轻轻地用手指弹叩击桌子,“哦”了一声,说:“我想,合伙开办煤矿公司,煤炭的销路是不用发愁的。在广州就可以找到买主。现在的问题是把煤挖出来后,怎样把煤运出来呢?”
  甫文宝接着说:“是呀,投资开办煤矿,前景是可观的。我们广西本身就相当缺乏煤炭。余老板所担心的运输问题是令人头痛的,深山野岭,没路没车,难啊!”他不由摇了摇头,显得信心有些不足。
  乔克仁胸有成竹地说:“噢,这些你们就不必操心了!我们可以组织人力把煤挑出山外,再用牛车运到河边码头装船运出外面。将来有可能的话,我们还可以顺水路把煤运下广东卖高价。”
  甫文宝说:“那运费的开支不是太大了么!”
  “开支是大一些,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我们可以从买主那里把运费收回来嘛。”乔克仁给他未来的合伙人打气道,“眼下,我们先采地表煤和浅部煤。将来资金积累雄厚了,再到山外打井掘巷开采深部的煤。这样,我们的黑牯岭煤矿公司就名符其实了。余老板、甫老板,到那时候,你们二位就将是广西煤矿的知名人士啦!”
  一番话,说得二位老板开心地笑了。
  酒店堂倌托来一盘佳肴,高叫道:“清江镇白斩狗肉来啦!”他把菜盘放下,打个手势,喜笑颜开地说,“各位先生、老板,请慢慢品尝!”
  乔应天首先把筷子伸出去,挟起一块狗肉,放在余太元的碗内,又挟起一块狗肉,放在甫文宝的碗内,说:“余老板、甫老板,我以地主之宜先敬请你们二位品尝品尝我们清江镇特产的白斩狗肉!”
  一股狗肉香味溢满了酒楼内,令在座的食客们无不垂涎欲滴,胃口大开。余太元嚼吞一块狗肉咽下肚子,连连点头,赞口不绝:“唔,味道不错!味道不错!广州的豆腐乳炖牛腩也比不上这白斩狗够风味!”
  他们边吃边谈。乔应天心里盘算道,合伙开发煤矿,这可是一件冒风险的投资。虽然听儿子说的颇有几分把握,但他还是不太放心。为了不致于在合伙经营中吃亏,他看了一眼被灌得眼珠发红的余太元和甫文宝,试探地问道:“余老板,甫老板,我们不妨在这儿一边吃饭喝酒,一边商议成立黑牯岭煤矿公司相关事宜,首先推出最佳人选当任首席公司董事长、公司总经理,你们说是不是哇?”
  “对对,我们赞同乔老爷的主意。”余太元和甫文宝异口同声。
  “那首先由谁来担任董事长呢?”
  余太元看看甫文宝,甫文宝又看看余太元,最后还是由余太元开口提议说:“噢,这个嘛,当然由你乔老爷来担任喽!一来你是本地人,乡民中谁也比不上你的威望呢。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我们再有本事也比不得上你啊!二来我们家里也有自己的事业,离清江镇太远,一时难以兼顾两头。所以呢,还是由乔老爷您当董事长为最佳人选!”
  “对对对,还是乔老爷您坐上头把交椅最合适。”甫茂华附和一句。
  乔应天听到他们同意由自己当公司的董事长,心里好高兴。他伸手拿起酒瓶,斟满一杯,仰起头,一口灌尽。接着又灌了一杯。少许酒液从他的嘴角流出来,一直流入他的领口内,他抹抹嘴巴,乐呵呵地说:“承蒙二位仁弟看得起我!我和我儿子发誓,一定要全力以赴,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我们的煤矿搞起来!”
  稍时,甫茂华接着说,“克仁,总经理由你来担任吧,全面负责公司生产经营方面的业务,诸位意见如何?”
  “好哇,我举双手赞成。”余歌林立刻附和。随后在座的刀疤脸、柴四苟等人一致赞同甫茂华的提议。
  一阵阵交杯碰觞叮当声中,乔克仁指定由甫茂华负责安全技术管理工作,余歌林负责生产设备材料采购方面的工作。刀疤脸、柴四苟、阿山、黄五等人负责矿井监工。
  这时,乔应天以董事长的身份对余太元、甫文宝说,“余老板、甫老板,公司正处于前期施工,生产资料和设备等都需要大量的开支,所以呢,你们家中有些经济底子的二位老板要舍得投资哦,前几天我和总经理作了前期办矿费用的预算,计划前期投入不少于60万元,因此,希望二位分别入伙的股份资金绝对不能少于10万元,余下占三分之二的分额则由我们乔府出资,你们看有什么意见没有?”
  乔应天说完,把滴溜溜转的眼睛来回在余太元和甫文宝的脸上瞟过来瞟过去,看他们如何表态。他想,自己把话说到这一步,二位老板肯定不好意思推辞。
  果然,不知是乔应天的话真的起到了慑服的作用,还是因为肚子里灌入过多的酒精搞昏了两位老板的头脑。余太元首先拍了拍胸口,发誓说:“既然乔老爷舍得倾家荡产把全部家底押上筹建煤矿上,我余某又怎能当衰仔,我就出资10万元股份!”
  甫文宝接着说:“好的,我也投资10万元。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也豁出去了!”
  老半天插不上嘴的甫茂华这时不高兴地说:“爸,你别讲衰话,我们绝不会丢掉孩子去套狼的。我们一定会把煤矿办起来,相信也一定会很快把前期的投入全部挣回来,之后净赚的就是纯利益了哦!”
  “对对,茂华你说得对!你不愧是我的儿子。”甫文宝转过脸望了望甫茂华,鼓励他说,“以后你就在这好好干,阿爸暂时还离不开家里的店铺。”
  “阿爸,你放心!我保证在这儿干出点名堂来,不然我就没脸回家!”甫茂华使劲地把胸口拍得噗噗响。
  余歌林也不甘示弱地发誓,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爸,你等着吧,我也要把我所学到的知识用在煤炭生产管理经营方面,将科学知识化为生产力,化为财富。书本上说,煤炭就是人间的太阳,我要象太阳那样把光和热洒在人间!”
  余歌林的话博得了满堂喝彩。刀疤脸、柴四苟、阿山、黄五同声叫道:“哇,说得太好啦,简直就象一首诗!”
  乔克仁见大伙雄心勃勃,更有信心了,于是,他再次举起酒杯,站起来,充满激情地说:“好啊,歌林说得对,煤炭就是人间的太阳,我们就是要把地下的太阳开掘出来,让我们都来做明天的太阳吧!”
  “叮当!”又是一阵清脆的碰杯声。
  觥筹交错,时间流逝。他们喝了半天酒,谈论了半天关于如何办好煤矿的事宜。总之,谁都愿意把事情想象得那么美好,那么如意。最后,乔克仁拿出事先拟好的契约,放在余太元、甫文宝面前,说:“余老板,甫老板,你们二位看一看合伙条款,如果没有什么意见,就在上面签名摁手印。”
  两位老板醉眼朦胧,看也没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就把手指摁了下去。
  乔应天高兴地笑道:“好好,二位老板果然爽快,年终利润按入股份额的20%分红,原先我还以为你们不肯答应呢。”
  乔克仁说:“请二位老板放心,20%的红利是很可观的。只要大家同心同德,我们保证各位都能拿到红利!”
  签完名字,摁下手印,他把一式三份的契约分开来,余太元持一份,甫文宝持拿一份,公司董事长乔应天保存一份。
  开办煤矿的一切筹备工作做好罢,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这天,天气晴朗,晨风徐徐,又是清江镇的集市日子。周边村庄的乡邻乡亲陆陆续续前来赶集。
  在集市中央空旷的地坪,乔克仁和他的同窗好友甫茂华、余歌林以及刀疤脸、柴四苟等人早早就摆放两张长方形桌子,他们坐在那里招工等待乡亲们前来报名。
  前来赶集的人群来来往往,有的人看到旁边竖着的黑板张贴有一份招工告示,便停下脚步看看。有的人看了一眼,不太相信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摇摇头便离开了。
  刀疤脸见状,着急了,撕破喉咙大喊大叫:“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注意啦,广西黑牯岭煤矿有限责任公司今天在这儿正式招工啦,欢迎大伙儿都快点来报名啊!”
  柴四苟也跟着嚷叫起来:“好消息!好消息!清江镇黑牯岭煤矿即将开工,公司特向各位父老乡亲招工,谁想当工人的就快点来报名罗!快来哟,招工喽!”
  在他们的竭力吆喝下,不一会儿,现场围满众多乡亲,大伙儿争着看黑板上张贴的招工简章。一时间,大伙议论纷纷。
  一个腰圆体壮的小伙子半信半疑地嘀咕道:“乔老爷合伙开煤矿,招工人,真的有那么回事?”
  “千百年来清江镇只见打赤脚种田的,还没有见过穿鞋当工人下井做工的,真是新鲜事哦!”一个汉子附和道。
  站在汉子旁边的一位中年男子,穿着深蓝色唐装长衫,看上去象个教书匠。他将信将疑地搭过话:“是呀,我翻阅过好多关于广西地质知识的课本,从来没听说过清江镇一带储藏有煤炭资源的,现在竟然说要办煤矿了,不会是设圈套诱惑大伙儿钻进去的吧!”
  乔克仁听罢这话,便对他说:“这位先生,看来你是从外村来赶集的吧,你看看,这就是我们将来要开采的煤炭,这可是当今整个社会最需要的矿产资源哦!”他说着,拿起放在桌子旁边的几块煤炭展示给前来围观的人群观赏。
  那位教书匠好奇地拿起那块煤左看右看。在阳光的映照下,晶晶闪烁光泽,不由惊叹道:“啊,果真是好家伙。这些煤炭真的是在清江镇黑牯岭挖的吗?”
  “是的,这是我上个星期亲自挖回来的标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回各位乡亲们相信了吧!这可是真真正正的优质煤哦!”他再次晃动一下手中的煤炭。
  方才那个汉子好奇地问:“乔少爷,这些煤炭有什么用途啊?”
  乔克仁觉得一下子解释不了那么多,只简单地给他和现场的人群介绍说:“噢,煤的主要作用拿来作燃料啊!大哥,你报个名吧!”
  那汉子犹豫一下:“哦,我先回家问问老婆,看她同意不同意我下井挖煤。如果老婆不反对的话,我明天再来报名吧!”
  “好吧,报名自愿,我们公司不强求你现在就报名。”乔克仁落落大方地说,随后提醒对方一句,“不过,今天招工的名额可是有限的哦,如招工满额了你可就别后悔了哦!”
  这时,又一个年轻人挤到人群前面。
  刀疤脸一看,小伙子是镇上寡妇文大妈的独龙仔文庆强,上前两步拉起他的手,笑眯眯地说:“强仔,报个名吧,当工人好咧!开工当天公司就预发半个月的工资。以后按工效计算,多挖出煤来就可以多领工钱。你有一身好力气,一定能够挣得好多好多的钱,好养活你老娘呢!”
  强仔被刀疤脸的话说动心了,于是说:“好吧,那我就报名试试看。”
  乔克仁拿起一份招工契约递给他,说:“你就签个名和摁个手印吧!”
  文庆强拿起契约,左看右看,许久也看不明白。他吃力地问道:“少爷,我不识字,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不识字不要紧,我们读给你听。”乔克仁转过脸对甫茂华说,“茂华,你给大伙念一遍招工契约。”
  于是,甫茂华拿起一份招工契约,大声地念起来:“广西黑牯岭煤矿劳工就业契约
  “具志愿书人某某,现年某某岁,广西清江镇人,今志愿报名当黑牯岭煤矿劳工下井挖煤。兹自愿订立并遵守契约如下:“一、遵守矿方所制定的各项规章制度,如有下列情事之一者,得由公司开除并缴损失赔偿费。第一点:反抗正当之教导者;第二点:无故旷工至一个星期以上……”
  文庆强听完契约内容,觉得订立的条款他基本上都可以遵守。随即,他叹了一口气,说:“当工人好是好,可惜我不会写名字签约啊!”
  “噢,不会写名字没关系。写一横一竖你总会吧,就象古时的犯人画押一般画个交叉的十字,然后再摁手指印就行了。”
  强仔听罢,没有多想,立即爽快地拿起毛笔,蘸一下墨汁,便在一份契约上先写一竖、再写一横,然后在歪歪斜斜的十字摁下血红的拇指印。
  乔克仁接过强仔的契约,高兴地说:“好哇,恭喜你成为我们公司的第二位工人!”
  文庆强诧异地问:“哦,还有谁比我报名更早哇?”
  “补锅匠师傅杨厚实。”
  “就是那个从外地来的补锅师傅?”
  “是的,就是他第一个报名当工人的。”
  刀疤脸插过话说:“强仔,你只要好好干,乔老爷和少爷一定不会亏待你的。再说,我们少爷刚刚从学校毕业回来,最懂得怎样办煤矿,你一定会挣上大钱的。”
  柴四苟也接着说:“是呀,听说你不是想讨老婆么,如果没钱,人家媳妇肯进你家么。所以,你现在来报名当工人,算是找对门路喽!强仔,以后好好干吧,多挣钱,早点娶媳妇啊!”
  人群中,有的人想报名,可又犹豫不决。乔克仁扬了扬手中的契约,环视四周的乡亲,继续大声作宣传鼓动:“各位父老乡亲,我们决定在近期内开办煤矿,这件事情对大伙来说是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请大家千万不要错过机会!创办煤矿企业前景十分远大广阔,尤其是在缺煤的广西,只要大伙把煤挖出来,保证就能很快卖给城里的工厂,换回大把大把的钞票。嘿嘿,到时候保证各位乡亲都能过上好日子。”
  “是呀,是呀,谁想过上好日子,就快点报名当工人!”刀疤脸拉开嗓门,仿佛唱歌似的,“快快来呀,只要在契约上画个押摁个手印就行了。”
  人群中,不时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当工人好是好,可是乔应天担任公司的董事长,以往鸟儿从他头顶上飞过都想拔下一根羽毛的贪婪鬼,谁知道这是不是圈套?”
  “听说下井挖煤好辛苦……”
  “辛苦算什么哪,种田就不辛苦吗?只要能挣钱糊养家口就行了。”
  “……”
  乔克仁听到这些议论声,平声静气地解释道:“请各位乡亲放心,我以我的人格保证,我们决不会欺骗大家!由于我们刚刚开始筹办煤矿,资金有限,所以今天我们暂时先招工100人。”说到这里,他再次扬起手中的招工契约,“名额有限,请大家不要错过机会哟,要报名的就快点来画押!”
  一位脸色蜡黄的中年汉子伸出手来,大声说:“乔少爷,我报名。”
  “好,这是第三个报名当工人的。”
  刀疤脸见那中年汉子病怏怏的模样,对乔克仁说:“少爷,这人简直象个肺痨鬼,招他行么?”
  乔克仁把契约递给那汉子,说:“大哥,你这身体……”
  “没关系。”中年汉子说,“你别看我这副模样,我干活有的是力气。家里的妻儿老小都靠我一个人种田种地养活呢!”
  又一位老太婆伸出青筋暴露的手,说:“乔少爷,我也要一份契约。”
  老太婆少说也有六十七、八岁了,白发苍苍,面容枯槁,形将朽木。乔克仁以为老太婆来凑热闹,连忙说:“老阿婆,你年岁太大了,这怎么行……”
  “哦,我是来帮我孙子报名的。”老太婆解释道。
  乔克仁一听,高兴了,便将手中的契约指点给老太婆看,说:“好啊,你就在上面按个手印吧。”
  老太婆伸出颤抖的手指,蘸了一下印泥,便在契约上面按了个手印。
  “谁来报第五个?谁来报第五个名呀?”乔克仁又嚷了嚷。
  不多时,报名的人数渐渐多了起来。
  日头快要落山了,一抹夕阳余辉照在清江镇上,给这座红水河岸边的小镇涂上一层金粉,赶集的人们稀稀拉拉地离去了。
  乔克仁叫刀疤脸收拾好招工契约,然后问:“老刀,100个名额今天招够了吧?”
  刀疤脸喜孜孜地点头说:“少爷,托你的洪福,不多不少,100个名额刚刚满额。”
  “好!只要有了劳工,什么事情都好办!这下我非要把黑牯岭煤矿办得象模象样的不可!”乔克仁踌志满怀地说。他眼睛里闪着一道道光泽,仿佛看到了自己设计的高大耸立的矿井天轮架不停的运转、落煤仓响起一阵阵“哗啦啦”的落煤声音……
  甫茂华和柴四苟抬着黑板慢慢行走。刀疤脸则躬下身,用肩膀扛起那张桌子,一颠一颠地跟在乔克仁后面。一会儿,他加快走上两步,与乔克仁并行,关切地问道:“少爷,我们的煤矿什么就开工呀?”
  “等两天吧。”乔在仁说,“明天,我们再到黑牯岭那里察看一下地形,以便确定井口的位置。”
  黑牯岭,就是杨厚实发现煤层的地方,这一带重峦叠嶂,野草荒芜。石岭上,长满芭芒、宽筋藤、野蒿、过山龙、石蒜、凤凰竹……
  从山脚上去,翻过一道山坳,才到一处比较开阔的山弄。山弄四周是峻峭的山峰,峰巅上笼罩着一片迷朦的白茫茫的晨雾,使幽静的山谷显得氤氤氲氲,给人一种神秘阴森的感觉。
  乔克仁、甫茂华、余歌林、刀疤脸等人吃过早餐,就徒步来到了山谷开阔地。几个人走得大气直喘,汗流夹背。
  这时,余歌林往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掏出手帕抹一抹额门上的汗珠,说:“先歇一会儿吧,太累啦!”
  乔克仁拉起余歌林,说:“别歇了,煤层就在前面。”
  余歌林懒洋洋地站起来,掉头望望身后的山路,有所忧虑地说:“我说克仁兄,这笔赌注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
  “冒啥险?”
  “这鬼山弄,路没路,水没水,就是挖出了煤,我们又如何把它运出去?”
  乔克仁解松一下领带,说:“八字才刚刚写下一撇,你就想打退堂鼓了?”
  余歌林说:“我不是这意思……”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乔克仁不等余歌林说完,他继续劝慰他道,“不管做什么事情,开始总是不容易的,更别说们现在要走的是前人没有走过的路,创前人没有创过的一番事业,总得要冒一点风险嘛!再说了,只要把煤挖出来后,总会有办法把它们运出山外面去的,你担心什么呢?”
  大伙儿一边说,一边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断面岩层露出煤苗的地方。黑乎乎的煤层走向两头深入地下,仿佛巨蟒崛起一段躯体,千百万年以来一直被喀特斯岩层牢牢地夹在中间,一动也动不了。
  仿佛它在默默地等等世人前来帮助它把大山搬移开。谁是牵龙手,且看有志者!
  这时,乔克仁从刀疤脸手中拿过一把小形丁字镐,挥臂就是几下。“哗啦……”犹如黑蟒脱落下一大堆鳞片。他躬身拾起一块煤,那块煤被阳光映照亮亮闪闪,一道道光泽十分耀眼。
  他将手中的煤递给余歌林,说:“歌林,你看这煤苗怎么样?”
  那块煤有拳头般大小,余歌林拿在手中,觉得手感很轻,惊叹道:“哎呀!真是优质煤呀!”
  甫茂华象捧玛瑙一般从地上捧起煤粉,把鼻子凑近手掌中的煤粉,使劲地闻几下,那神态简直象闻刚刚绽放的黑牡丹。然后,他把煤粉轻轻地放下,拍拍干净手中的煤粉,说:“这些煤含硫很低,发热量至少也有5000大卡,想不到这鬼山弄竟蕴藏着这么漂亮的煤田。”
  乔克仁用手比划岩层,略思一下,说:“从这些裸露的褐色煤苗的地质来看,这是五煤层。”
  刀疤脸接过乔克仁的话音,好奇地问:“少爷,你是说,这里还有六煤层、七煤层?”
  听到刀疤脸说出这外行的话,余歌林“扑哧”一声笑道:“笨蛋,这五煤层都这么薄了,还有什么六煤、七煤的,即使有七煤层,恐怕也只有同纸张那么薄了。”
  刀疤脸被余歌林嘲笑一下,感到好尴尬。他心里虽然不好受,可是一下子又不好发作出来。
  乔克仁替刀疤脸解窘说:“老刀说的也不错,根据煤田构造规律来说,黑牯岭这一带或许有六煤层和七煤层,只是煤层太薄了,根本无法开采。同时,这里肯定还有三煤层和四煤层。”
  他略停片刻,又说,“目前因资金能力所限,我们只能暂时在这里开采裸露地表的五煤。再说,五煤的质量比较优,容易把黑牯岭煤矿的名声打响出去。等到以后积累了一定的经济实力,我们再正式打斜井,建设一座正正规规的煤矿,再接着开采煤层比较厚的三煤和四煤。你们看,是不是这样?”
  余歌林从那块煤块上用手指掰下少许煤粒,拇指与食指来回不停地搓碾。看见乔克仁正以征询的目光望着他,他忙回答:“唔,就这样先试采一段时间吧,先采五煤,投入也少一些。”
  刀疤脸这时插过话来:“少爷,明天是不是就通知那帮穷小子开始上工?”
  “上星期我叫你采购那些采煤使用的生产资料和劳动工具都买好了吗?”乔克仁把目光移到刀疤脸的脸上。
  刀疤脸觉得自己面颊上那道刀仿佛被一团火烧灼了似的,连忙回答:“少爷,根据您的吩咐,丁字镐买回了50把,泥箕买回了200对,煤油矿灯买回了150盏……”
  “炸药、坑木呢?”
  “坑木买回10个立方,炸药没买着。”
  乔克仁惊异地追问:“为什么?”
  刀疤脸涨红着面孔,声音低了下来:“老爷说,炸药不用买了,少花点钱,叫那帮穷小子们多出点力气挖。”
  乔克仁不吭声了。
  稍时,甫茂华想起什么,说:“克仁,我们在这里动工,水源怎么办?”
  “哦,你别操心了,”乔克仁说,“这附近有一个山洞,洞内有一股泉水。前些日子杨师傅已经带我去看过了。”
  
第4章 太象我爸爸了!
“泉水能解决多大问题呀?”
  “呃,能解决多少算多少,有水总比没水好嘛。”
  几个人在周围察看了一遍后,最后决定明天就组织工人前来开工。山谷里,蠓子、花蚊特别多,他们脸上、脖子上、手上、脚上被叮得肿起一个个小疙瘩,顿时又痛又痒。
  刀疤脸的那道疤痕肿起一个疙瘩后,更加显得光彩油亮了。他用手抓出一道道指痕。“啪!”的一下,他左手又拍死一只花蚊。他恼怒得用手指尖使劲地搓那只花蚊,直到把那只花蚊搓得没影子才解恨。
  他用衣裳角擦干净手指尖上的血,连忙说:“少爷,我们快回去吧,这山里的蚊子太厉害啦!它们吸起血来一点也不讲情面!”
  乔克仁从口袋里掏出万金油,涂抹被蚊虫叮肿的地方,说:“以后这儿人气多了,蚊虫就不会凶得那么厉害了。”
  从山里回到镇上,差不多傍晚了。
  余歌林和甫茂华一头倒在客栈床铺上,连动也不想动。这两个年轻人自幼生活在富余家庭里,平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山路,此时此刻,他们感到两条腿早就累得如同拖上铅块一般沉重。
  也不知躺了多长时间。店主端茶水进来,看见他们还睡在床上,便轻轻地提醒他们说:“二位先生,天色快黑了,你们还不起来去吃晚饭么?要不然等一会儿酒楼打烊了,你们就找不到地方用膳了。”
  余歌林吃力地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对店主说:“喂,麻烦你到酒楼帮我们打两碗饭回来可以吗,随便要点什么菜都行。今天我们爬了一整天的山路,太累了,不想再出门了!”
  店主接过钱,连连点头:“好的,你们稍等一会儿。”
  店主离去后,余歌林用拳头轻轻捶打一下酸累的腰肢,随后疲倦地问甫茂华:“茂华,从明天起,以后每天都要步行十几里远的山路到深山弄里面干活,一天、两天、或者一个星期还勉强可以,可是熬过10天半月、甚至一年、两年,你真的能够挺得下去么?”
  甫茂华反问他:“怎么,今天才刚刚步行一天,你就想泄气啦?”
  “我……我总觉得有点……有点那个……”
  “那个什么意思呀?”
  “唉,反正是有点那个……”他不知如何说出口。
  “你呀,前几天在酒楼餐桌上签订合同的时候,你当着众人的面所表白的态度是那么动听激昂,还说什么‘要象太阳那样把光和热洒在人间’呢!”
  余歌林尴尬地苦笑一下:“嘿嘿,当时激情突然冲动了嘛,所以……”
  甫茂华鼓励他说:“歌林,千万别要说话是巨人,行动就当矮仔哦!别气馁,这才刚刚开始嘛,虽然我也觉得有点累,不过以后慢慢习惯就好了。”
  “茂华,我就是服了你,你和克仁一样,认准了人生的目标就努力追求不止。”余歌林感叹一声。
  “噢,我们应该树立正确的人生目标。你想想,我们刚从学校走到社会上,还没有经历过风雨,在这之前在家庭里娇生惯养了二十多年,平时风不吹、雨不淋、日不晒的,就象寄生虫一般,如果这样虚度青春年华,岂不是对人生的遭遢么?”
  “茂华,你这话说的有点严重了吧,难道我们不创建煤矿就是遭遢人生么,我们可以干别的事业啊!”余歌林不解地解释。
  甫茂华继续耐心地开导他道:“当然也可以。只是如果我们不把在学校学到的采煤知识用在工作实践中,那我们不是白白读了几年书么?以往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你还曾经在课堂上进行过演讲,决心要用知识救国呢!当时同学们都对你的精彩演讲给予热烈的鼓掌,难道你忘记了么?”
  余歌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你呀,就知道挖人家的老底。”
  甫茂华拍一下余歌林的肩膀,鼓励他道:“好啦,我不是挖你的老底,只是希望你说到做到,言行一致,安下心来好好干。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花盆里栽不出千年松,庭院里跑不出千里马。我们一代年轻人就是需要在艰苦环境中多实践一下,锻炼一下,使思想意志渐渐坚强起来,你说是不是呢?”
  “看你对创建煤矿挺有信心的,好吧,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吧!”余歌林略顿片刻,他想起什么,接着补充说,“茂华,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千万别告诉克仁哦,要不然他对我就有点感冒了。”
  “放心吧,我们一块好好干下去,克仁即使知道了,也不会与你计较的。”
  两人正聊着,店主把晚饭端进来了。
  晚上,方嫂在灯光下,精心地缝补一件旧衣裳,这是她死去的丈夫方哥生前留下的。
  她咬断最后一个线头,将手中的衣裳递给杨厚实,一声声深情地对他说:“杨大哥,这是我男人先前穿过的衣裳,你如果不嫌弃的话,就穿这件衣裳当作工作服,好到山里去干活。”
  杨厚实接过衣裳,左看右看,激动地说:“嫂子,谢谢你,我怎么会嫌弃呢,方哥的这件衣裳比我身上的这件褂子好多呢!”他语毕,马上当着方嫂的面穿起来。
  这时,阿杏过来对他说:“大叔,你穿上这件衣裳,太象我爸爸了!”
  杨厚实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小姑娘的脸蛋,亲昵地说:“是吗?”
  “嗯,听我妈妈说,当年我爸爸就是穿这件衣裳和她拜堂结婚的。”
  杨厚实听罢,转过头看看方嫂,只见她脸庞一片绯红。他内心涌起一股冲动,他好想立刻把她拥抱在怀里,亲吻一下她的脸。
  方嫂替他扣上衣裳的布扣,关切地对他说:“明天早上你就要进山做工了,在山里当工人比不上在家种田,更比不上你出门在外补锅自由自在。种自家的田地或者补锅可以随随便便,想做多一点就做多一点,想少做一点就少做一点,没人管你。可是做老爷家的工就不同了,你要好好听经理和老爷的话,尤其是不要把老爷惹火了。不然,他们就按契约规定处罚你的,千万要记住啊,遇事要忍一点气。”
  杨厚实字字句句听在耳里,记在心上。他与她面对面站着,彼此间的距离那么近,他闻到了从她口腔里吐出来的气息,他感觉她的气息幽香如兰。
  他望着这个女人,内心涌上许多感慨。这些日子来,他几乎把这个家当作自己的家了,白天出去补锅,晚上回来她就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她一直坐在小桌子旁边静静地等待着他回来吃饭。
  有时候他回来晚一点,她让两个孩子先吃饭,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守候着,等到他回来才和他一块吃。
  随后,方嫂收拾床上的针线,收藏在桌子的抽屉内。
  杨厚实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回客栈。这时,阿杏拉住他的手,央求说:“大叔,你别走嘛,你就在我们家住下来不好么?”
  他愣怔了一下。
  阿杏继续说:“大叔,你怕没有床铺么?你可以和我妈妈一块睡,我和家才哥哥共张床铺。
  小姑娘天真的话语好象冬天里的炭火,温暖着杨厚实的心坎。
  他向方嫂望去一眼,只见这个女人脸上泛起一层羞涩的表情。他一眼就可以看得出,这是她有意叫女儿这样说的,借女儿的嘴把她心中对他的感情表达出来。看到小姑娘一副天真幼稚的样子,他一下子不知怎么说才好。
  一会儿,方嫂对女儿说:“阿杏,别拉大叔了,让大叔走吧,大叔明天要进山做工了,让大叔回去睡早一点,好有力气干活。”这个有心计的女人知道杨厚实已经明白她的心意,也达到了她目的。
  她知道,一下子硬要他留在这儿住夜,他绝对不会答应的。当然,他也不会现在就回绝她,他担心他的回拒恐怕他又会伤了方嫂的心。
  因此,方嫂理解杨厚实的难处,她急忙替他解窘。她暗暗思忖道,只要他理解她的一番心意,她就知足了。再说,只要他长期在山里干活,她总会有一天把他的感情俘虏过来的,他迟早都会是她的男人。
  杨厚实出门了。他走了一小段路后,回过头来看一下,只见方嫂仍站在门口外面,深情地目送他的离去。他向她笑了笑,示意她快点返回房间。
  可是这个女人没有转身,她一直站在原地久久地看着。
  杨厚实只好回过头,一直走了。待他的身影被夜幕吞没后,方嫂才返回家中。
  翌日上午,清江镇墟集旁边的一间青砖红瓦房子前面,围满了一大堆人群。镇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管是准备进山干活的男子汉,还是留在家里女人、老人和孩子,大伙儿全都来了。
  这是清江镇有史以来非凡的日子。这一天,清江镇黑牯岭煤矿就要开工了,镇上的乡亲们都来欢送他们的亲人即将进山干活。在这帮送行的人群中,妻子来送丈夫的、父母来送儿子的、姑娘来送未婚夫的、孩子来送父亲的……
  杨厚实、方庆强、老阿婆的孙子程一民、脸色蜡黄的中年汉子韦老六、腰圆体壮的覃七哥等第一批黑牯岭煤矿的开发者,一个个谈笑风生,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希望。他们挑着从公司领来的泥箕、扛着铁铲、丁字镐等工具,随时准备出发。
  阿程婆站在程一民面前,语重心长地嘱咐他:“阿民,你这回当工人了,可要好好干活。你阿爸阿妈死得早,就剩下你这根独苗苗,我老了,不能一辈子养你,整日守在你身边呵护你,到了山里你要好好自己照顾自己哦!”
  程一民说:“阿婆,你放心吧,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再说,还有杨大哥、覃七哥他们呢。”
  杨厚实接过程一民的话:“阿程婆,阿民说的是,我们会互相帮忙的。到了山里,我们就是一个大集体了,谁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会照应的。”
  镇上的乡亲们都把程一民的阿婆尊称为“阿程婆”。这时,阿程婆高兴地说:“杨大哥,拜托你们各位了,阿民年纪还小,第一次出远门干活,做不到的地方多多提醒他一下,我替他阿爸阿妈谢谢你们了。”
  方嫂也来到了送行的人群中,她提着一瓦罐玉米粥,走到杨厚实面前,嗔怪他道:“杨大哥,方才出门前都叫你带点粥进山,你是忘了拿还是……”
  “哦,不用麻烦了,以前我经常不吃中午的,早就习惯了。”杨厚实说。
  “进山干活不吃午餐怎么行,肚饿了也没力气做工啊!”方嫂劝道。
  就在方嫂和杨厚实说话的时候,旁边已经有几个平时爱搬弄是非的女人凑在一起望着她咬耳朵、嚼舌头了。方嫂向她们去一眼,知道她们在议论自己什么,脸庞不由羞赧地泛红起来,她把粥罐往杨厚实手里一放,转身走出远远的。唉,也难怪,寡妇门前是非多。
  乔克仁把公司的办公室设在前些日子腾出的库房。门口前面挂着一块杉木牌匾,现在被一块红绸布蒙着,乔克仁召集大伙在这儿举行一个简短的开工仪式,正等待公司董事长乔应天前来揭匾。
  大伙等得好不耐烦,乔应天总算姗姗来了。刀疤脸见老爷来了,他征求了一下乔克仁的意见,然后大声说:“大家先静一静,我们开会了。在没进山干活之前,下面请少爷……也就是我们黑牯岭煤矿未来的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先给大家讲几句话,请大家鼓掌欢迎!”
  人群中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乔克仁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柳条衬衫,他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扶了一下,环视一遍前面他亲自招来的第一批将在黑牯岭煤矿大显身手的汉子,心情不寻常地说:“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工友,今天我的心情和大伙一样,感到十分高兴。为什么?因为今天是我们黑牯岭煤矿正式开工的大喜日子。从现在起,你们也就成了黑牯岭煤矿的第一批堂堂正正的工人,你们是清江镇上世世代代的第一批煤矿工人。我和你们一样,从今天起开始了新的生活!”
  乔克仁的这番话语,在人群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大伙们一阵议论纷纷:“听见了吗,我们真的是工人了!”
  “工人是工人,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多挣钱。我不管是当工人还是当农民种田,只要能养活老婆孩子就阿弥陀佛了!”
  “你放心,招工契约不是说得好好的吗,以后每个月都按时发工资。”
  “只要乔少爷他们说话算数,老子就拚命多挖煤多挣钱。”……
  “大家再静一静,”乔克仁双手做出一个往下压的动作,郑重其事地说,“下面,请公司董事长给广西第一家煤矿公司揭匾!”
  乔应天站到人群前面,向着大伙拱手揖礼,干瘦的脸上勉强挤出十分难看的笑容,他清了清粘结在喉咙内的痰液,然后说:“父老乡亲们,我作为黑牯岭煤矿有限责任公司第一任董事长,十分谢谢各位的鼎力支持与协作,这才使公司煤矿如期开工。鄙人今天在这里主持揭匾仪式,感到十分荣幸!”
  乔应天说完,一手将挂在办公室杉木一侧的牌匾上面盖着的红绸布扯下来。牌匾涂了一层白油漆,上端系着一朵红绸扎成的大红花,中央用黑油漆写着一行黑体字:
  广西省黑牯岭煤矿股份有限公司
  在揭匾的同时,余歌林和甫茂华分别点响了两串长长的鞭炮。“啪啪啪!”一阵阵脆响的鞭炮声震荡在红水河岸边。不远处的树林中,一大群花喜鹊、麻雀、白头翁被脆响的鞭炮声惊飞了……
  办公室前面地上落满红色的鞭炮纸屑,一股股充满硫磺味的硝烟在这帮黑牯岭煤矿第一批开发者中间弥漫开来。杨厚实、程一民、文庆强、韦老六、覃七哥等在场的汉子们,一个个情绪激动不已。谁也没有想到,一夜之间,他们成了黑牯岭煤矿第一代挖煤工人。
  简单的揭匾仪式结束,乔克仁挥了一下手,果断地说:“出发!”
  杨厚实、文庆强、老阿婆的孙子程一民、脸色蜡黄的中年汉子韦老六、腰圆体壮的覃七哥等人,他们作为黑牯岭煤矿的第一批开发者,听到乔克仁下达出发口令,立刻挑着泥箕,扛起丁锄、铁铲,在乡亲们的欢送下,熙熙攘攘地向黑牯岭进军了。
  跟他们一块向山里出发的还有赵老头、牛大叔、韦二伯等十几个赶牛车的老汉,他们用牛车拉运木头、竹篾等器材和其它生产工具。
  一路上,阳光灿烂,清风徐徐。大伙谈笑风生,心情十分开朗舒畅。
  从镇上到黑牯岭山弄大约有差不多二十里的路途,平时,到山里砍柴走这段路至少也要将近两个小时,今天却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
  黑牯岭……昔日这片寂寞的山谷沸腾起来了,人群的喧哗声在群山四周回荡。大伙儿根据乔克仁的吩咐,首先在山弄中央盖起几间简易竹搭棚,主要是用作乔克仁、余歌林、甫茂华、刀疤脸、柴四苟他们的办公地点,以及堆放工具的库房。
  大伙用钢钎在地上挖好坑,立起柱子埋牢,然后在四周的柱子用蚂蟥丁将一根根横梁钉住。杨厚实扛来一架竹梯登上屋顶,开始钉横条……
  等到太阳偏过中天的时候,简陋的竹搭工棚终于搭盖好了。休息吃完午餐后,韦老六从口袋掏出一只绣花烟袋,把一撮黄幽幽的烟丝装在烟埚内,用火镰打燃火绒,然后“叭嗒叭嗒”地吸起来。烟埚嘴下端系着的绣花袋,一晃一晃地摆动。他吸完烟,将烟埚往鞋底轻轻敲打几下,将烟灰磕掉。
  他磕完烟灰,把烟袋递给杨厚实,热情地说道:“杨师傅,你也来抽几口吧。”
  杨厚实解下系在腰间的浴巾拭擦掉额门的汗,接过韦老六的烟袋,随和地吸起烟来。
  乔克仁把工棚室内的办公摆设布置妥当后,对刀疤脸说:“老刀,你叫大伙靠拢过来,董事长有话要跟大伙说一说。”
  “嚯……”一声清脆的哨子声,划破了山谷沉闷的气氛。刀疤脸拉开喉咙喊道:“各位兄弟、各位工友,都向这边靠过来,老爷和少爷要给大家训话!”
  百号人马陆陆续续向刀疤脸这边靠拢过来。大伙坐的坐、站的站、蹲的蹲、甚至还有躺在地上的,各种姿式不一而足。
  乔应天踩上一块地势较高的石头上,一只手撇开开胸黑衫衣襟,一只叉着腰肋间,大声说:“各位工友,不用我多说,你们也应该知道,今天黑牯岭煤矿正式开工了。这是清江镇千百年来的大好事,作为公司首任董事长,乔某我非常感谢大家的大力支持!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共同坐在黑牯岭煤矿这条船上,真诚希望大伙儿同心协力,同舟共济,让这条船顺风顺水,早日达到彼岸!”
  “啪啪啪!”乔克仁、甫茂华、刀疤脸、柴四苟等人带头鼓掌。紧接着,下面的一些工友也跟着鼓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乔应天等掌声停落下来,继续说:“当然,今天刚刚进山开工,各方面的生活和生产条件都比较艰苦,大家要做好思想准备。吃不了苦,就发不了财。今天我们在这里开煤矿,就是要让大家能够多挣钱,多发财。诸位只要好好干活,使劲把煤挖出来,我乔某决不会亏待大家!”
  韦老六向旁边的一个工友悄声说:“就怕说的比唱的好听,让我们多发财,不会是哄我们开心的吧!”
  “是啊,乔阴天往日的为人谁还不知道啊?但为了养家糊口,先做满一年的契约再看看吧。如果能够多挣钱的话,明天再继续跟他们干。”那个工友小声地附和道。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这时,乔克仁走上前几步,接过方才乔应天的话语,提高嗓声说:“方才董事长已经说了,只要大家好好干活,尽责尽力地挖煤,多超产,好日子就在后面。大家要去掉认为这是为乔家打长工的心理,要真正认识到黑牯岭煤矿是我们大伙的,是清江镇乡亲们的,是我们广西的。董事长说得好,我们现在就是同坐在一条船上,就是要同甘苦,共患难,同心同德让这条船浮起来。”
  “对,我们不仅要使黑牯岭这条船浮起来,还要想法子努力把这条小木船打造成大轮船,这样才能迎风雨,斗恶浪,乘风破浪向前进!”甫茂华不失时机地插过话,鼓舞大家的信心。
  乔克仁向他会意地点点头,接着说:“甫总工说的没错,我们就要增强信心办好自己的事情。如果黑牯岭煤矿哪天办不下去了,或者倒闭关门了,大家就只得散伙,最后还得回去种田,一辈子都跟在牛屁股后面。所以呢,不管生产条件和生活条件如何困难艰苦,我们也要团结一心,坚持奋斗下去!”
  他说到后面,使劲地打个手势,仿佛在给全体工友注入力量!
  乔克仁说完这番话,确实打动了许多工友的心。大伙儿在下面互相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是啊,既然我们来挖煤了,就是来挣钱的。”
  “只要公司说话算话,每天出工的时候,我保证不偷奸耍滑!”
  这时,杨厚实沉不住气了,他站起来,望着乔克仁大声问道:“乔少爷,你说吧,今后我们该怎么干?”
  乔克仁从随身携带的皮夹取出一个本子,翻开内页,清了一下嗓子,然后不急不慢地说:“好的,下面我首先宣布一下每天出工和收工的规定:“第一条、每天上工时,全体工友务须于开工钟声敲响10分钟内,集中到工房,依照工房排班,依次向牌子房窗口领取本人之工牌,持牌到工作地点。
  “第二条、工友到达工作地点后,随将本人工牌按照工号挂于黑板板上,给查工员易于查点工友之到与否。
  “第三条、下工时,各工友务必到工板上取回本人之工牌送回牌子房,第二天上工时仍照第一条规则办理。
  “第四条、工友于上工10分钟以后,仍未到牌子房领取工牌者,即停发牌,经查明有特殊事经得主管人许可外,其余概作缺工论处。
  “第五条、下工后,不将本人工牌送回牌房者,依照第四条规则办理。
  “第六条、各工友只许领取本人之工牌,不得替别人代领,当有违犯,代领人及托领人双方均受同样论罚。
  “第七条、本规则自公布日起施行。”
  乔克仁宣布完上下工规则后,接着说:“各位工友,本公司已经把上工收工规则宣布完了。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当工人,就要有当工人的规章制度。所以,请大家务必要严格遵守。”
  大伙们先是沉默片刻。一会儿,杨厚实觉得有话要说,于是,他站起来提问道:“乔少爷,我有个问题……”
  乔克仁点了点头,示意杨厚实提问。
  “噢,我在这里先插一句,”余歌林不等杨厚实开口,他上前两步说,“诸位工友,从现在起,我们和你们都是公司的员工,以后大伙有什么事要汇报、请示,一律叫乔经理、董事长、甫总工,对公司的生产管理人员一律要称呼职务,不能叫再少爷、老爷、或者绰号什么的。比如对‘刁八敛’,要称呼‘老刀’或者直呼其名,而不能叫‘刀疤脸’。”
  余歌林这句话音刚落下,下面人群顿时“哄……”的一下笑起来,乡亲们一个个把目光转到刀疤脸身上。
  刀疤脸感觉自己的脸上的那道疤痕仿佛被火烧一般发烫。末了,他索性走上前几步,尴尬地笑了笑,说:“嘿嘿……算啦,算啦。反正大伙儿都爱叫我‘刀疤脸’,其实我的名字的读音与之也差不了多少,‘刀疤脸’就‘刀疤脸’吧,我已经习惯这个绰号了。你们对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没关系哈……”
  覃七哥对躺在地上的韦老六说:“都说‘死猪不怕滚水烫’,这话真的没错,叫他‘刀疤脸’他倒还觉得挺自豪的哦!”
  韦老六奚笑出声:“简直是大笨猪,被人家宰了一刀还以为是给他挠痒呢!”
  旁边几个工友听见韦老六的比喻,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这时,乔克仁打一下手势,让大伙先安静下来。等到现场平静后,他对杨厚实说:“杨师傅,你有什么意见就提出来吧。”
  杨厚实想了想,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乔经理,你刚才宣布的上工收工规则,从目前的生活条件来看,暂时还实行不了。”
  乔克仁觉得奇怪,反问道:“为什么?”
  “因为目前山里还没有住房,工人们每天下班还要回镇上住,第二天又要走路来,每天一来一回要走二十多里的山路,要在上班时间10分钟内领取工牌,恐怕……”
  乔克仁听罢,觉得杨厚实所提的是切实的问题,于是说:“好的,关于上工收工规则,目前暂时可以延长半个小时。等搭好工棚大伙在山里住宿后,再严格实行。好啦,从明天起,大家分成两个组,其中覃七哥带领一个组搭盖工棚,杨师傅带领另一个组挖煤,争取早日把煤炭挖出来。下面,我把每个组的人员编排一下。”
  于是,他把分组的名单反复宣布两遍,直到大家听清楚为止。
  就这样,沉睡了千百万年的地下煤炭宝藏,即将被第一批开发者用辛劳的汗水挖采出来;熄灭了千百万年的地火,即将被这第一批粗壮的双手开始点燃、点燃!
  夜,已经很深了。方嫂还没有休息,她把锅头内的水烧热了,给杨厚实准备好一盆洗澡热水。他在山里挖煤,劳累了一天,下班回来洗上一盆热水澡好驱除疲劳,恢复体力。
  桌子上,摆放着两碗添加青菜熬的玉米粥,一碗是她的,另一碗则是留给杨厚实的。她耐心地等待他,要和他一块吃晚餐。往日每次与他一块吃饭,她心里总有一种欢愉幸福的感觉,她认为这才家庭的生活。尽管她和他还没有结婚,她还没有成为他的妻子,可是她就喜欢这样做,喜欢这般过日子。
  阿杏早已上床睡着了,破旧的蚊帐内传出一阵阵甜润的轻微的呼吸声。
  方嫂坐在门口外面,一边纳布鞋底,一边默默地等待。这双布鞋是专门为杨厚实做的。前几天晚上,她知道他将要进山里挖煤了。黑牯岭荒芜人烟,上山下山,来回一趟要走40里。山路石子多,草茬扎脚,没有鞋子穿怎么行!
  于是,她趁他洗澡的时候,拿起他的那只早已磨破鞋尖并露出了脚趾头的布鞋,量了一下尺寸,特地为他赶做两双布鞋。为了让鞋底耐磨些,她添加了一层又一层的布块垫底,纳鞋底的线距密密集集。她拿起锥子,在结实的鞋底钻穿个眼,接着用针线使劲地一穿一拉,把自己的一腔情意牢牢地纳入鞋底。
  小家才坐在她身边,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方嫂见状,劝他说:“家才,快去睡吧,你大叔还要等一会儿才回来。”
  “不嘛,我要等大叔嘛。”他执拗地说。
  可是,没过多久,小家才还是熬不住了,一双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小脑袋如同鸡啄米一般,方嫂看见他挺吃力的,再次怜悯地劝他。
  小家才实在挺不下去了,不得不返回屋里上床睡觉。
  在门口外面纳凉的还有好些邻居的女人、老妇、老汉,他们都是在等待自己的男人、儿子或者孙子。早上,亲人们天刚亮不久就出门,直到现在还不回来,谁不焦急呢?要知道,他们清晨只是吃了一点东西,又没带什么食物去。饿着肚子干了一天的活,能挺得住么?
  程一民家与方嫂家隔着几户人家。阿程婆踉踉跄跄走过来,方嫂见她来了,便进屋拿出一张板凳,热情地招呼道:“阿程婆,您坐。”
  老人家坐下,轻轻叹一声:“唉……”
  “阿程婆,您还未睡哇?”
  “哪睡得着啊,阿民不回来,我放心不下!”
  “是呀,”方嫂附和道,“阿民他们第一天上山去挖煤,都这么深夜了还不回来,真叫人替他们担心的。”
  阿程婆觉得眼角有点涩,用手背拭了拭内眦,说:“方嫂,你说,阿民他们不会出事吧?”
  “不会的,阿程婆。”方嫂收紧一下纳鞋的纱线,回答道。其实,她也在心中暗暗祈祷杨厚实平安无事。
  阿程婆拿起方嫂放在竹篮内的布鞋底,又是看,又是摸。她感到手感很舒适,说:“方嫂,你打的鞋底真结实。尺寸那么长,怕不是你穿的吧?”
  方嫂感到腮帮有点发烫,幸是夜色茫茫,为她掩饰了羞赧的神态。她故意微嗔道:“瞧你说的,我还能给谁打呢?”
  “别瞒阿婆我啦!虽说我人老眼花,但平日里我看见他每天在你家里出出进进,还经常帮你挑水、淋菜什么的。如果他对你没有那片情意,他能这般热心帮你做这干那的吗?……”
  “阿程婆……”方嫂耳根一阵发热,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阿程婆喋喋不休地称赞说:“那位外乡师傅憨情好,为人厚道、老实、勤快,是个挺不错的男人。瞧他那样子,我就知道他已经爱上你啦!”
  “阿程婆,你的话儿都让我害羞了。”方嫂细声喁语。
  老人家看见方嫂一副羞答答的模样,忍不住乐起来:“方嫂呀,瞧你都是过来人了,我才逗你两句,就腼腆得象个大姑娘似的。”
  方嫂情不自禁地依偎在阿程婆的肩头,亲昵的表情如同婆媳一般。
  稍时,阿程婆轻轻地抚摸着方嫂的头发,转过话题说:“可惜方哥刚去世不久,按照我们本地的习俗,红白喜事不能在一年内同时办,如果互相对冲的话,会不吉利的哦!”
  “阿程婆,这我知道。”方嫂嗫嚅着回答说。
  这时,她出神地望着挂在天边的形状如镰刀的月牙儿。月亮缓缓地在云彩中穿行,幽蓝黯淡的夜空笼罩着惨白的银辉。广袤的夜空是那般的幽深、无边无际,谁也不知道天空后面隐藏着什么神秘而不可测的东西。
  月牙儿惨淡的光映照在方嫂的脸上,使她的颈脖、面孔象是涂上了一层白霜。她一动不动,犹如一尊石膏像。原来她的思绪随着阿程婆的话语,不知不觉又回忆起几个月前她丈夫遭遇不幸的情景……
  今年初,北风呼啸,天寒地冻,是个打狗不出门的日子。清晨,方嫂的丈夫方哥从床底拿出一把柴刀,蹲在磨刀石前“嚯嚯”地磨起来。
  方嫂从河边挑水回来,见男人在磨刀,便劝阻他说:“孩子他爸,今天北风吹得这么紧,天气又这么寒冷,过几天再上山吧,啊!”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今天不上山砍点柴回来卖,拿什么过年呢?”方哥用手指试了试刀锋,忧郁地说。
  “这鬼天气上山砍柴,我有点担心。”
  “放心吧,以往进黑牯岭砍柴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我会没事的。”方哥安慰妻子道。
  “那就小心些,千万要注意安全哦!”方嫂说服不了丈夫,只得为男人收拾好挑柴用的茅枪,嘱咐他说。
  方哥出门后,她望着丈夫的背影,想起什么,于是追上去,又叮嘱他一句:“今天尽量早点回家,啊!”
  “嗯。”方哥向她点点头,轻轻地应一声,转身便走了。
  方哥走了,方嫂几乎一个白天在屋里出出进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凭着她的预感,总觉得心神不定。
  尤其是中午一段时间,她觉得右眼皮跳个不停,一连跳了好几次。老人说,左跳财,右跳灾。她望着丈夫砍柴的方向,不停地暗暗祈祷:“老天爷,求求您保佑我丈夫平安无事吧!”
  阿杏看见妈妈那副惶惶不安的神态,轻轻地拉着她的衣裳,问道:“妈,你今天怎么啦,好象有点不对头的样子?”
  方嫂抚摸一下女儿那张被冻得红萝卜似的脸蛋,轻盈地说:“阿杏,以后要听爸爸的话,他为了我们这个家,吃了好多的苦。”
  阿杏点点头:“嗯!”她好象懂了许多事。
  暮色渐渐降临了。方哥还没有回来,方嫂等得好心焦。她心急如焚地走到镇口的大榕树脚下,向丈夫进山的方向眺望过去。渐渐消失的路头始终毫无人影。
  于是,一种不祥的预感渐渐地袭上了她的心头,她觉得她的心怦怦直跳,而且跳得越来越剧烈,仿佛浑身的神经开始痉挛起来了。于是,她决定上山去寻找自己的丈夫。
  方嫂踅足返回家里,用烂布筋扎了两支长长的火把,浇上一层牛油。她向女儿交待几句话之后,就准备要出门。
  这时,阿程婆恰巧走进她家,说要借用一只箩斗筛点糯米粉过年做汤圆。她见方嫂拿着一把浇上了牛油的火把,奇怪地问:“方嫂,天都快黑了,你还上哪呀?”
  方嫂忧心忡忡地把方哥早上进山砍柴直到现在还没回来的原因说出来:“我怕他在山里是不是出事了,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我心里十分焦急,我不能再在家里傻等了,我要去找他回来!”
  阿程婆一听,慌了手脚:“嫂子,路这么远,山那高,天又快黑了,你一个妇道人家,怎能孤身一人上山呀?”
  “有什么法子呀!”方嫂心里很焦急,说着就要出门。
  “这样吧,我回去叫阿民跟你一块去,路上有个伴也安全些!”阿程婆拿过箩斗,就匆匆回家去叫孙子程一民。
  程一民想到夜里进山不容易,来回一趟几十里坎坷不平的山路,照明火把是少不了的。于是,他从自家也拿来两支平时扎好留着备用的火把。
  就这样,方嫂和程一民两人匆匆赶路。他们知道,镇上的人都喜欢到黑牯岭一带砍柴。爬上山坳时,天就黑尽了。寒冬的夜晚,天色特别漆黑,大地仿佛被泼上了一层浓浓的墨汁。于是,方嫂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点着了一支火把。
  山坳的风显得特别大,火把被风吹得晃晃惚惚,欲灭不灭。他们开始走得急匆匆的,尽管脸颊、脖子、耳朵被寒风吹得几乎冻僵了,但是,方嫂仍觉得内衣有些被细汗渗湿了,粘乎乎的。
  山路崎岖,尤其在漆黑的夜晚,更是举步艰难。他们一步一踉跄,步步欲跌,两人小心翼翼地行走着。与其说是行走,不如说是缓缓探着小步慢慢行走。
  不知摸索到了什么时候,他们终于到了人们时常砍柴的地方。于是,两人放开喉咙大声呼喊:“方哥……你在哪里?”
  “孩子他爸,你在哪呀……”
  “方哥,我和嫂子找你来啦,你在哪啊……”
  两人的呼唤声彼起此伏,在夜里显得特别清晰、宏亮,在山峰之间回应、震荡,传出很远、很远……
  方嫂和程一民不敢拉开距离,他们一边走,一边呼喊,谁也不敢离开谁。因为天黑路险,稍有不慎,随时都会发生失足坠崖的危险。走着,喊着,方嫂感到喉咙有些嘶哑了,脚也走累了,她也有些绝望了。她害怕地说:“阿民,我们怎么办啊?”
  程一民安慰她道:“方嫂,看来今晚是无法找到方哥了。我们先回去,明天再叫些人来吧!”
  方嫂感到有一种异物哽塞住喉咙,迫使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又没法子,只好往回走。走着,走着,她突然踩对一件什么东西,只听“当啷!”一声脆响。
  她用火把一照,原来是一把柴刀。她拾起一看,顿时又惊又喜,大声说:“啊,这是我们家的柴刀!”
  见物如见人。程一民接过方嫂递给他的柴刀,自言自语:“方哥的柴刀丢在这儿,他能上哪去呢?”
  方嫂怀着一丝希望,再次心焦地呼喊起来:“孩子他爸,你在哪呀?……”
  “方哥,你在哪里?……”程一民也跟着喊起来。
  “孩子他爸……”
  “方哥,你回答呀,我们寻找你来啦……”
  群峰回荡着两人的呼喊。声波消失之后,周围马上又陷入死一般的寂寞荒凉的夜幕之中。
  “阿民,方哥不会被狼叼去了吧?”方嫂忐忑不安地说。
  程一民说:“我想,他不会碰到狼吧!”
  “可是他的柴刀为什么会掉在这地上呢?”
  “我们就在附近再找一找吧。”
  他们走出不多远,来到一个峭壁下面,程一民突然发现地上有一滩血污,他惊叫道:“啊,地上有血!”
  瞬时,方嫂觉得浑身神经一下子全部痉挛起来,她感到身体在发冷,心在颤抖,一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地拽着程一民的衣裳。这时,她即希望见到丈夫,又害怕见到丈夫那副鲜血淋淋的惨状。
  方嫂弯下身体想看清楚地上的血污时,突然觉得一滴冷冰冰的液体滴在她的脖子上。她内心一惊,用手抹了一下,仔细一看,原来是血水。她赶紧抬头往上一看,只见一丈余高的峭壁横长出的一棵榕树上面,架着一个黑乎乎的物体,那物体丝毫不动。她失声叫出口:“阿民,你看上面是什么?”
  程一民顺着她的手指方向往上看,他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榕树上架着的物体好象是一个人,那人显然是从悬崖上坠下来后被榕树的枝叉挡架住了。
  他不由得感到一阵紧张,话不连声地说:“那、那不是方……方哥吗?”
  “啊!”方嫂一听说是自己的男人,惊叫一声,顿时晕眩过去。程一民慌了手脚,连忙扶住她,他的一只手无意中触摸到了方嫂丰满的胸脯,女人的柔软迫使他的心头情不自禁的一阵怦然跳动起来。他觉得自己不由产生了雄性原始的冲动。
  眼下事情紧迫,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程一民急忙收敛瞬间冒出来的欲念,急切地呼唤道:“方嫂,方嫂!”
  几分钟后,方嫂这才渐渐苏醒过来。她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依偎在程一民的怀抱中,顾不上男女有别,顾不上羞涩,想起自己丈夫坠崖的情景,一股悲痛的情感犹如潮水般地冲破了她的精神支柱,她凄泣道:“天啊,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哇!”
  “方嫂,你要挺住,先坐下歇一会儿,我想办法把方哥救下来。”程一民劝慰她一句,松开方才抱着她的双手,让她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接着,他扯来一根长长的粗韧的爬山藤蔓,又从附近抱回许多残枝败叶,燃烧起一大堆篝火,让熊熊的火光照亮峭壁。然后,他沿着一条险峻的石缝,小心地攀上去。
  方嫂怕他摔下来,连连提醒他说:“阿民,小心一点!”
  “嗯。”
  总算爬上悬崖了,程一民非常慎谨地爬到方哥的旁边。他用手探了探方哥的胸口,感到脉膊还地微微的跳动。于是,他高兴地对下面的方嫂说:“方嫂,方哥还有一口气。”
  方嫂听罢,悲喜交加。她不停地往火堆里添柴枝,让篝火烧得更旺些,好让程一民看清楚上面的情况。火苗窜得好高,无数的火星飞溅而起。
  程一民用随身带上去的藤蔓捆住方哥的身体,另一端系在树枝上,避免万一突然坠落下去。然后缓缓地把方哥吊下去。他牢牢地扒在榕树杈上,一寸一寸地放松藤蔓。距离地面还有两尺多高,藤蔓就放完了。
  方嫂站起来,伸出胳膊双手托住她的男人,她解开藤蔓,轻轻地把已经昏死过去的方哥放下来。她抱着他的躯体,感到他四肢冷冰冰的。是呀,北风吹了一天,就是一个大活人也要冻僵,何况是一个已经昏死过去的受伤者。
  她把丈夫放在火堆旁边,让火光慢慢烤暖他的身体。
  程一民见方嫂解开方哥后,就双手抓住藤蔓缓缓地滑下来。
  火光映照着方哥那张蜡黄的脸,他双目紧闭着,右腿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血肉模糊,脸上、手上都被跌得血迹斑斑,血水不时从伤口渗透出来,浑身伤势惨不忍睹。
  当程一民用手轻轻地抚摸方哥的肋间时,只听到胸部发出一声“咯喳!”响的声音。
  “糟糕!方哥的肋骨折断了,内脏受的伤很严重!”程一民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对方嫂说。
  方嫂听罢,一时策手无措,万分焦急地问:“阿民,怎么办啊?”
  是呀,两人抬着走吧,临时担架倒可以制作,可是天黑山路危险,怎么走得了?由一个人背吧,方哥的肋骨断了,那样更会加重他的伤势。真是左右为难啊!一时间,他们都被这重重困难难住了,谁也想不出好办法来。
  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他们顿时都发楞了。好一会儿,方嫂才又一次催问道:“方哥,我们该怎么办啊?”
  程一民想了想,有些犹豫地说:“这样吧,我想回去叫人来,就是你一个人敢不敢在这儿守着方哥?”
  方嫂说:“你就快回去吧!”
  “你一个人独守在这荒山野岭的,你真的不害怕么?”程一民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你快走吧,为了方哥,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方嫂壮着胆子说。
  “那好,我争取快去快回!”
  程一民走后,方嫂默默地守在她男人身旁。过了一会儿,她感到方哥的身体渐渐被火烤暖了,体温回升了。可是,方哥仍然一动也不动。
  方嫂脱下一件衣裳,用衣袖轻轻地擦拭丈夫脸上的血污,她一边擦,一边痛苦地说:“方哥,你就快点醒醒吧,我是你老婆,你听见没有啊?”
  她擦着、说着,一行泪水忍不住滴落在她男人的脸上。她把那落下来的泪水抹干净,继续喁语:“你就睁一下眼睛啊,千万别睡着了,我们的女儿在家里等着你回去啊!你……你就把眼睛睁开一下,那怕微微睁开一道细缝,也能安慰一下我的心啊!”
  说了许多话儿,可是她丈夫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做出反应。望着自己男人不声不响,一动也不动的样子,这个女人痛苦得心肝欲碎。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方嫂也说累了,她的心更累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与自己男人说话了。于是,她把自己的衣裳盖在丈夫的胸口上。她不想开口了,于是木然地守候在昏迷不醒的方哥身边。
  黑牯岭,寒冬里的黑牯岭,现在的四周环境就象它的山名一样黑魆魆的,没有一点活动的影子,呈现出可怕的、恐怖的死寂氛围。远处一尊尊奇形怪状的山石,象一个个恶煞投下的乌黑幽深的阴影。寒风不时“呼呼”地吼叫,使深山的夜里显得更加冷落、荒凉、恐怖。
  方才,方嫂虽然在口头上对程一民说什么也不怕,但实际上此时此刻的她还是感到毛骨悚然,心惊肉跳。
  你想,一个孤独的女人三更半夜在这荒凉偏僻的深山里呆着,四下无人,她能不害怕么!这时,她不敢往四周看,生怕那些奇形怪状的山石阴影会变成一个个青面獠牙的鬼怪向她扑过来。可是,为了丈夫,她又不得不壮着胆子孤身寡人守在这里。
  时间仿佛凝结了似的,许久也不见程一民把镇上的乡亲们叫来。方嫂等得好心焦啊!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的时间,程一民和文庆强、覃七哥、还有一个叫阿眯哥的几个汉子总算来了。他们扛来了一副担架,为了照明,他们还拿来好几把松明枝火把。
  待大伙把昏迷不醒的方哥抬到方嫂家里时,已经是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了。程一民连忙去把镇上的老中医叫来。老医生摸了摸方哥的脉膊,又解开他的衣裳,只见胸口肋骨伤口处积了一大堆淤血。他失望地摇了摇头,对方嫂说:“不行了,你们准备处理后事吧!”
  方嫂听了老医生的话,犹如一根闷棍往她头上劈下来,她只觉得一阵头发昏,眼发黑。啊,天要垮下来了!屋要塌下来了!瞬时,她如同一个木头人一般,眼睛直楞楞地望着老医生,许久也没作声。直到老医生走出了门口,她的眼睛还是一动不动。
  其实,程一民他们抬方哥回来的路上,方哥什么时候断气谁也不知道。只以为他的脉膊还在跳动。四个人轮流抬着担架,不停地急着往回赶路。谁知道,方哥临死前连哼也没哼一声就这样悲惨地死了。
  方嫂愣怔地呆了好一会儿,她的神情还是没有恢复过来。程一民抓住她的胳膊使劲地摇晃几下连声呼叫道:“方嫂,你醒醒,你醒醒啊!”
  突然,这个可怜的女人“哇……”的一声惊叫。接着,她发疯似的就冲出门口外面,一直朝码头方向跑去。
  程一民他们担心发生不测,连忙追出去,生拉死拽地把她拖回来。
  唉,唯一了解她疼她爱她的男人就这样悲惨地去世了。她和她女儿的希望随之断裂了,幸福也断裂了,她的心犹如一只美丽的花瓶,重重地摔在地板上那样破裂成许多碎片!
  方哥离开她好几个月了。在前些日子里,她总感到家庭缺少了什么,生活缺了什么,女儿缺了什么。每天在家中,耳边听不到男人的粗言粗语,身边闻不到男人汗臭、烟味的气息,让她觉得就象黑夜屋里缺少了一盏点亮的油灯,生活被黑茫茫包围着,看不到一丝光明。
  一个月前,她大病初愈,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挣扎着下码头到河边挑水。爬上码头半途中,不幸跌倒一跤,将一担水全部洒泼了。当时,看到辛辛苦苦挑上来的水没了,她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丈夫还在的时候,下码头挑水的体力活基本上全是由方哥干的,方哥只让妻子在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一般家务,比如洗洗衣物,洗洗青菜、一日三餐做饭炒菜、缝补破衣裳等等。
  方哥去世后,方嫂真正成了家庭主妇,里里外外全是她一个人干了,每天累得她喘不过气来。最苦最累的就是上山砍柴,来回二、三十里山路,挑着几十斤重的柴火行走十几里路,累的那个呛啊,她不知如何说。
  唉,家里没个男人,不象个家啊,失去了男人,这个家就等于坍塌了一半,而女人的天空则完全坍塌了!
  以往,方嫂和丈夫恩恩爱爱,相敬如宾。本来,她以为自己嫁了一个好男人,今生今世有了依靠。从此有了遮风挡雨的避风港,她每天可以小鸟依人一般紧紧偎贴在方哥宽厚的胸前,感受男人的体温、享受男人的气息,接纳他给予她的千般爱、万缕情。
  没料,红颜薄命,好男人的性命也脆弱。
  方哥突然撒手离她而去,她的精神支柱一下子折断了下来。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重新嫁人,再嫁个爱她疼她的好男人。
  前两个月,镇上也曾有一些流里流气、游手好闲的男人不停地逗弄方嫂,半夜跑到她家的窗口后面叫她开门,说要跟她床睡觉。或者在窗口外面对她尽说沾腥带肉的下流话,她气得狠狠地对着窗口外面的流氓仔臭骂一顿。
  有一回,她从卫生间提来小半桶尿,警告他们马上滚,要不然她就把尿泼出去。那些坏男人不相信,结果她真的往外泼,臭哄哄的尿液浇得那些坏男人象个落汤鸡。事后,这个女人立刻趴在床头伤心地哭泣起来。
  女儿阿杏看见母亲哭得一副十分伤心的样子,她也跟着哭了。
  看到女儿哭,方嫂抹掉一把把泪水,伤感地对女儿说:“阿杏,别哭了!”
  “妈,你是不是想爸爸了?因为你看到爸爸离开了我们,心里难过,一下子挺不住悲恸的打击,所以就哭哇?”阿杏抬起头望着母亲,抽噎着问她。
  “嗯,乖女儿,因为妈妈看见阿杏没有爸爸了,心里难过。”
  阿杏想了想,于是天真地对母亲说:“妈,那你就快点给阿杏找个新爸爸吧,阿杏也很希望有个疼我爱我呵护我的新爸爸,好不好啊?”
  女儿这般乖巧,方嫂一下子把她搂抱在怀里,欣慰地说:“傻妹子,你以为随便拉个男人就是好爸爸么?他至少要做到两点,我才能考虑是否嫁给他。”
  “妈,你说的那两点是什么呀?”
  “噢,一是勤劳干活,二是疼我爱我,同时也疼阿杏、爱阿杏,把你当作他的亲生女儿一般。如果他保证做到这两点,我才会嫁给他。”方嫂说罢,话音还在屋里飘荡,接着想起什么,立刻又补充一句,“不知道这辈子我还能不能遇到象你爸爸那样的好男人?”
  阿杏天真地说:“妈,你心肠这么善良,我又听话,我相信你会早日给阿杏重新找到一个好爸爸!”
  “阿杏……”方嫂感动得紧紧搂住女儿,不知说什么才好。
  没想到,阿杏说的话如同喜鹊踏枝报新春一般,很快就给她的家带来了快乐和吉祥。码头情遇,让她有机会与好心肠的杨厚实发生了接触地来往。一来二去,使她对他的情感一天天加深。
  她从小家才的嘴巴里探听到,这些年来他从未见过其大叔的身边有过女人,也就是说他一直没有成家。他是那么纯朴敦厚的男人,他们村上的女人为什么不嫁给他呢?也许这当中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或者有他的难言之隐。她思忖道,如果她继续和他相处下去,总会有一天他会告诉她的。
  这段时间以来,这个善良的女人一直在默默地为杨厚实做事,时时刻刻都在惦挂着这个从外地逃荒来到她家挑水吃饭的男人。也许,这是上天送给她的一份缘,是菩萨赐予她的爱,以弥补她生活中的残缺。
  眼下,她需要的是紧紧把握住这份情缘和这份爱,绝不能让这份情缘从她身边溜走。曾有几次,她将自己的一颗诚挚的爱心在杨厚实的面前掏出来,但杨厚实却没有明明白白地接过来,向她表白他对她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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