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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版【天下第一宗】小说大结局抢先阅读

2017/11/13 6:45:37 来源:网络 [ ]
小说名字:天下第一宗
第009章: 鬼阵奇门称绝灭

夜名却仍在向南行,不是他没听见那喝声,而是根本没得选择了。163生活网

  才看到黑雾光芒的争斗,便听到了“天心正宗”四字,夜名心中大大打了个突,本能地想拉了金光绕道。但金光此时偏如被梦厣,喃喃的全是“生、杀、坎、惊”等夜名全然不懂的怪词,向着他自己认定的方向大步如飞。夜名拉不住人,刚摸出定身符,便有浓雾喷薄了一天一地,无数鬼影夹在浓雾里,张牙舞爪地直扑过来!

  “定,定,定!”

  或许是早被骇到麻木,或许是被逼苦练基本功的成绩终于显示出来,随着夜名一迭声恨不能多出几只手来的定身乱指,居然护着金光从密密的鬼影中脱出身来。但就这么一耽误,浓雾更浓,却添了丝丝光华绞入雾里,所过之处固然鬼影消退,但木石鸟兽,不论死活,触上那光华也顿被炸了了个粉碎。

  金光仍不管不顾地前冲,夜名大叫一声,定身符终于是派上了用场,一声定字出口,将僵住的疯大叔再度负到背上,捡没有光华的方向发足狂奔而去。

  辨不出方向,也没办法停下来辨时方向。神行符的效力犹在,他高一脚低一脚地乱闯,总算在千钧一发之时避开了鬼怪,也未被闪烁过来的光华绞杀当场。163生活网渐渐地,只觉足下道路越发崎岖,再行一阵,眼前一亮,雾气陡消,一轮惨白镶红的月轮,终于出现在了头顶的天际!

  夜名大口喘息,入鼻处居然又是那种久违了的呛人烟气。虽不舒服,但相较于方才雾里几近窒息的浓腻,不辨东西的昏暗,此时此景,竟无异于洞天极乐。他转头向后看去,却不由一阵大奇。身后仍是浓雾翻滚,但不知为何,只在后方汇聚,并不逼上这处高地来。

  转过身来,这高地是个陡坡,坡顶被人为削成四四方方的一大块广场,广场正中是一座大殿,殿上横匾,被信徒烟火薰得发黑,月色下看不分明。但红墙碧瓦,宝相庄严,在这危机四伏的夜里,竟不由自主地给了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夜名向殿内走去,门未曾掩上,进了门便看到一尊高大的神像,翠冠华袍,辨不出男女,但拈诀而笑,目光低垂,竟似在悲悯地看着入殿之人。网站http://www.163shenghuo.com/夜名惘然地看了一阵神像目光,只觉目光里有着说不出的关怀爱护,突然之间,二十年来的经历一时齐涌胸中,悲苦无限,恨不得伏地大哭一场发泄,又恨不得指天骂地痛斥一番,大声诉尽二十年来的所有不顺之事!

  他屈膝下跪,舍不得离开神像目光片刻,连叩首时,都竭力抬首上看。但他身上是负了一人的,这般跪倒俯身却偏要抬头,重心一拗,被定住的金光顿从他背上直直摔下,将他也带得向旁侧倒了过去。

  呯地一声,左侧额角碰在地面,肿起一个大包。一阵巨痛袭来,夜名啊了一声,心神一分,诸般念头如雪投火,转眼已消弥得干干净净。

  遍身冷汗突然骇出,刚才……那是怎么一回事?

  他张口咬住自己手臂,剧痛的一霎间,极快地扫了一眼神像的目光,顿时无数情绪翻滚而出,身子发软,又想再跪倒下去!但臂上剧痛,终是令他忍住了一线清明,强制着合上眼不再去看。

  这神像……定有古怪在!

  怎么办?

  不敢呆下去了,想起刚才的感受,那种怨气直冲入脑,只想生生毁去自己和眼中一切的冲动,夜名只觉不寒而栗。他负起金光便想退出殿外,脚步刚刚抬起,却又是一声叫苦,生硬硬地收了回来!

  便就在这时,外面已起大变,缕缕光华从黑雾里强行突出,一道光华护定一人,正向广场上狂奔过来。说明163shenghuo.com有人一边退一边全力施法,大声叫道:“天心正宗弟子全部退入殿中!暂先避一避魔物的锋芒!”

  天心正宗?

  那不是大叔口口声声说要致他死地的叛徒所在么?也是故事传说里,可笑与自私的代名词……大叔脑子不清醒,说话算不得准,但万一真是他以前的仇人,也真象传说里那样不堪……

  夜名僵住脚步,转身想向后走,但大殿空荡荡地,并无后门出入,更没有什么藏身之处可言。听得外面声音愈近,他大急之下,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突然就冒出来,当下咬紧牙不去看神像的目光,身子一缩,已藏入了那神像的脚下。

  长长的袍子直垂至地,顿将他与金光掩得严严实实。他伸手从地上抹起许多灰尘,将自己和大叔抹得灰头土面,心中只想:“真被发现了,就说是逃出来的的灾民。反正逃命时人人盲冲瞎撞,天心正宗怎会想到,正好有对头和他们逃到了一处……”至于是否真属于“对头”,却非他能深究出来的了。

  脚步声急,一行人冲入庙里,跟着嗖嗖之声不绝于耳。夜名从神像袍褶间偷偷看去,见进来的有三十来人,分成两组,正将一张张符纸往四面壁上贴去。163生活网一张符飞出,便有一团黄蒙蒙的火光燃起。等最后一名白衣男子进来,衣袖一拂,大殿两扇门向内合拢,同时一张金符飞将上去,门上顿时金华流转,说不出的好看。

  突然咚地一声,好几人在前方叩下头去,夜名心中一突,只想:“那神像的眼睛!”动也不敢动。却听得有人咦了一声,低沉了声音道:“是摄心术?这般山野小庙,竟也有左道用邪术来哄骗乡民?”咯喇喇一声,殿中青光一闪,几团碎泥溅落在地,想已击毁了那神像的双眼。

  阵阵低咳响起,白衣男子在大门上施法完毕,大步过去,运指轻点,将法力渡与一名青衣男子,皱眉道:“被幽魂借怨气凝形偷袭,青龙你已元气大伤,不可再逞强出手了!”被称之为青龙的青衣男子只是叹气,说道:“宗主不知去向,这般大乱局面,千万莫要再出事才好!”

  白衣男子哼了一声,道:“他逃开了四天,定不会留在附近了,何必担心?只是万没想到,这一带天祸人灾,魔魂作崇不已,原是被布下了大奇门绝灭阵!”突挥袖向外拍出,击散了一缕正从缝隙冒出的黑雾,喝道,“莫要愣着,速速镇住大殿四壁!这处山坡是大阵的阵心所在,物极必反,反较于外面安全。我们先休息一阵,等将幽魂全吸引过来,再与它们决一死战!”

  这二人,自是天心四将中的的青龙与玄武了,与宗主赵流云一追一逃,上演捉迷藏大戏时,无巧不巧地滞在了潇水附近。

  青龙合目调养内息,但终是静不下心来,睁眼和玄武对视,果从对方目光里也看到了忧意。完整版【天下第一宗】小说大结局抢先阅读见众弟子都在帮着布阵守护,他暗自拈了个法诀,向玄武传音问道:“你也认出那些幽魂来历了?”

  玄武点头,冷冷传音道:“二十年前,你我重伤倒地,前宗主疯颠走失。一地的鲜血尸身之上,飞舞尖笑着怨气引下的天魔星幽鬼……此情此景,玄武只要活着一日,便永铭于心头,岂敢有半分或忘?不会错,天魔星二十年前就毁了,作怪的,仍是当年回来的那批!”

  青龙默然,这一幕是天心四将那一战心底最深的痛,自己又何曾忘记过片刻?但此时哪有心思去想往事,他只回思着且战且退到高坡时的情形,说道:“你我当日重伤,剿灭幽鬼之事,后来由宗主全盘负责。他不是说剿灭得再找不出一只了么?也正凭此功,他才被朝廷册封作了为国师可如今,分明竟有着这么多的漏网之鱼!”

  众多弟子忽指着上方大叫起来,二人抬头,大殿顶上,却是一团团黑雾,裹了几个鬼脸正在渗入。玄武皱眉过去,大声道:“你们竟没给屋顶布阵设防?”运指如梭,几张符拍向上方,光芒凝如实物,将鬼脸从来路径自逼了回去。

  众弟子手忙脚乱地接手补防,玄武冷着脸色退回青龙身边,传音的语气平添了几分恼火,道:“事已至此,多说无效,先设法善后罢!幽鬼本无智力,只知害人,这般合力制造怨气,定是受了暗中的操纵,事情绝不简单。而玄凤又一再用照心灵符千里传音,说流言纷起,南郭镇恐有大变,着我们快快觅了宗主赶去。山雨欲来,偏宗主封印了对他的传音之术,一打照面便逃之夭夭……”

  青龙沉声道:“不是抱怨的时候!”深吸口气,觉得入鼻的一股烟气更为浓烈。他的见识,自非夜名这样的凡人所比,知道是被幽鬼杀死的生灵死前所吐最后一口怨气的凝结,说道,“按阵势和一路交手的情形来看,这个神庙,虽是奇门阵的中心,却也是最安全的所在,盖不能以外力影响阵法枢扭运作也。一会击退了幽鬼进攻,我们先破了大奇门绝灭阵再说,否则时日一长,阵法促成灾祸四起,潇湘沃土,将成为赤地千里的无人鬼域!”

  便在此刻,殿外阴风呼啸声大作,殿内天心正宗的守护阵法也随之光芒暴涨,照得一切有如白昼。玄武青龙对视一眼,前者一跃而起,厉声道:“魔物即将强袭,众弟子听令,随本护法全力反击!”

  神像在大殿正中,天心门下在玄武的呵斥声里各司其责,四壁上下,守得严严实实。夜名在神像下凝神听去,只觉隆雷轰动,怪风呼号,鬼声啾啾,说不出的可怖。但到了这一步,他反倒也不知道害怕了,只换了下姿势,让不能动弹的大叔靠得更舒服一些。

  再听了一阵动静,知道还有一阵好打,无聊下便存了份闲心,去打量起这华袍里的乾坤来。神像极高极大,他站直了也不过到它小腿位置,华袍又是银丝编就的,沉重结实,藏在其下,便如安坐在天然的帐篷里一般。

  打量了会袍子,他顺了神像的双足往上看,神像上也不知涂抹的什么,在黑暗里熠熠生光,倒不担心看不见。他好奇之下,伸手向神像腿侧按了几把,只觉入手极腻,如同按在血肉之躯上,不禁用力一抠,抠下了一小片在手里,随意收回嗅了一嗅。

  不料一股腥气直剌鼻里,就听得“阿欠”一声冲口而出,虽谈不上惊天动地,却也早是声震大殿了!

  “何方妖物?”

  修道者耳目何等灵敏?何况青龙因为有伤,一直盘坐在地没有出手应敌?他离神像最近,不假思索便拍出一道法力,光芒一烁,从神像华袍底钻了进去。

  华袍里一声大叫,青龙轻咦一声,奇道:“是人?”第二道法力便凝了没发。但人的大叫声未止,咯咯几声怪响却续出,那神像整个摇晃起来,咯咯咯,咯咯咯,异声不绝,既似要轰然倒塌,又似活了过来大声呻吟。

  青龙大奇。这神像的双眼是他击毁了的,了无异状,此时却是何故?旁人都在全力抗御幽魂入侵,自无暇助他,只有玄武百忙中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突变,叫道:“青龙当心,这神像在动!”

  的确在动,极有规律地向左微转一记,再向右微转一记,然后呼地一声,红光从华袍底卷上,整个神像蓦地转虚,氤氲如雾,雾中却有巨大漩涡转动,由内而外,将神像虚影全部吸了进去

  “啊!”

  雾气吸声里有人失惊大叫,两条人影被红光从袍底冲上,在虚化的雾气里分外明显。青龙顿时看出,愕然道:“果然是人?”手腕一转,两张符凭空出现,一口血喷上去,符色全成血红,劈手飞过后发先至,在人影被吸入前,生生用血华笼罩了两人全身!

  虽不知何事,想来必与他随手一击的法力有关。这二人既然是人,便要先保住其性命再说。青龙在天心四将中素以仁厚著称,也只有他,会在这火光电石的一刹那,第一念头竟是不问缘故先救人再说。

  神像虚影吸尽,两个不知来历的凡人,也一头栽了进去。漩涡由小变大,又由大变小,渐渐凝成一道圆拱怪门,却只有半人来高,殿中怨气化成的呛人烟味,一股脑地被怪门抽入,连幽鬼发散的纯正怨气,一霎间也被抽走了不少。

  “布阵!”

  就近招过四名弟子,青龙亲自出手,一个结阵困死了这怪门。一口血咳出后,他的表情,竟是如释重负,朗声喝道:“祖师爷庇佑我等,居然无巧不巧被我破去了大奇门绝灭阵的阵心!众弟子听令,全力抗御魔物,本护法要专心击毁这最后一道收集怨气的封印空间!”

  青龙那一道法力击入时,知道要糟的夜名,已拉着金光缩在神像腿后,只盼多躲一时是一时,故而法力没中人而中了神像,恰恰又是击在被夜名抠了一把的地方。

  巧是真巧,神像的身子,便是所谓的阵心,而被抠了的那一点剌鼻物什,则是用来掩饰阵法气息外泄的血煞粉,如今既然有了破缺,又对上了青龙这纯正深厚的天心正宗法力,血煞粉飞卷化去,整个阵心,便被青龙法力端端正正地硬击了一记!

  只是苦了夜名。

  神像虚化时的巨大吸力,莫说他根本反应不及,就算有所反应,也断无余力挣开,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紧了疯大叔,心头只有一个念头:“行迹已露吗?不行,大叔被我定住了,万不能教他受伤!”

  说时迟,那时快,身子如陷泥淤,眼前黑烟缭绕,比外面不知浓了多少倍的呛人气息,剌得呼吸几近全窒!千万朵乌黑怪云,在门后空场中冲突徘徊,由小而大,旋起无数漩涡,相互一撞后,又大变小,缩成一团,发散出无穷吸力。

  鬼影幢幢,自怪云里出头没脑,对血食的兴奋形诸言表。只是夜名与金光身上,青龙的血符正自大放赤光,有如身燃百千丈明火,怪云微一触及,便消得连残丝剩缕都看不见,鬼影枉自嚎啕,一时也奈何不了。

  也不知落了多久,终于轰然着地,只幸地面柔软异常,丝毫不觉痛疼。夜名一手护住金光,一手撑地欲起,手指触处,硬硬地竟被扎了一下。他大惊缩手,就了身上符光看去,哇地一声,当场便吐了出来!

  这一夜,已看够了死人,看够了鬼物。

  可他从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死人,平铺了整个空间,头股相枕,足手勾连,大张的口,血淋淋的头颅。有的尚称完整,死去未久,有的早已腐烂变形,黏稠的尸液,腥臭的血肉,杂着森森的白骨

  勉强辨得出的几张面孔,就仰在他的手边足下,牙齿外突,双眼大张,似在诉说着无尽的惊恐与不甘!

  边吐边撑起身,有鬼影尾随冲下,他叫了一声“定”,这才发现定身符已不知丢了哪里去了。情急下举臂前挡,血符光一烁,鬼影四散,但符光也随之黯淡了许多。

  冲天的怨气,如胶如膝,滞在这空间里,一举手一投足,都要付出格外多的气力。夜名抱起金光往前便冲,前方也是无尽的骨骸撑柱,尸身血肉,有如陷身在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支离的骨骸,扎得足下生疼,这每一块白骨,都曾属于一个生生的活人,和他一样能哭能笑,有着对未来的向往,对这世间最深的眷恋。但现在,却无声无息地腐败成泥,连最后的惊怒与恐怖,都成了杀死他们的魔物所需的最好礼物。

  跌倒再起来,血符的光越加黯了。这符上燃的是修道者的血,个体的血,终会有流尽的时候,唯有守正辟邪之心,永不会泯灭。不是么?眼前这血淋淋的地狱,外面那全然陌生的修道者的拼死搏杀

  不论是不是象故事里一样的冷漠无情,也不论是否与大叔有着恩怨纠缠,但起码这一刻,这样的一批人,才是被视为芥草的凡人生命的唯一最为真切的希望!

 

第010章: 电掣芒奇

“天地无极,天心正法!”

  “破!”

  大殿上也到了紧要关头。再不同天魔星幽鬼的诡诈迂回,十余具披挂黑甲的怪异僵尸,在一名高大麻衣怪物统领之下,已发力将殿门击得粉碎。玄武见势不对,咬血制符,化出三尺见方的一个血色“玄”字,强行挡在门前。数名弟子过来结阵相助,道力合成一体,源源不断注入字上。

  麻衣怪物使的是半人来高的一只独脚铜人,直起直落,挟着万道绿光,只顾往血字封印上猛砸。绿光血色一触,光芒四下爆炸,飞溅如弥天暴雨。血芒沾上幽鬼,固然当者尖嘶重伤,绿光迸入殿内,天心弟子触上分毫,也自忍不住被创痛叫不已!

  四壁忽实忽虚,时而正法符咒大放光明,时而无数阴风蚀入,墙体几成浓密黑雾。施法暴喝,鬼飞锐叫,法力魔气,更是纠缠飞舞,如波涌潮腾,于每一分空间里苦苦对峙,任谁也不肯轻让一步。

  只有青龙全不为所动,率了四名弟子盘坐在神像炸出的怪门之前,结诀冷静如常。叭叭的轻微炸音,从他指上不断迸出,五人合力,撑起一重金色晶幕,将那怪门裹在当中,既苦抗吸力不肯被引入其中,又层层加厚晶幕,不断缩小外形,连同怪门一起往小里压缩。

  这正是天心正宗破除封印的无上密法,只待那晶幕缩至最小,再炸裂开来,任是魔气怨力再浓,所封印地段,也定被撕扯得粉碎,休想再禁锢住任何物什!

  鲜血从青龙口角不住涌出,但他却没有分毫痛苦之感,只有极淡的微笑,从唇边慢慢闪过。以身殉道,原来便是这样的感觉么?二十年前的天心正宗,每一个门人最为向往的愿望

  “让我再打一场!”

  “不行,我一定要再打一场!”

  “天心正宗的列祖列宗,我终于让人间得到了千百年的太平了……”

  二十年前的街上,那个严谨了一生的男子,披散着红发,颠倒狂乱地疯叫着,拍手顿足如同一个孩子。那一幕,透过被血模糊的双眼看到了,又在二十年的岁月里,慢慢凝成一味苦得不堪入口的硬核,钉死在记忆最深的某个地方。

  那个人的天心正宗,那个人坚持的祖师爷的正道,也就随那一刻起,被有意地钉死在记忆里,免得随了那个人的笑话一起,被习惯了享受猎奇的天下人,当成说部里的谈资,嘲笑讽刺时的对象……

  天心四将,从此绝口不提那个人,但是,二十年里,他们都曾找过。不论打着什么理由,或是免得让外人看到宗门笑话,或者寻回免得落入别有用心者掌握,却都是不约而同地,尽力寻找过一个红发的疯子。

  只是找不到,疯子万万千千,却终是找不到他们要找的那人。

  赵流云不是一个合格的宗主,可有什么办法呢?他青龙更不是,只因他自己知道,那个位置,每一靠近,二十年前的那个影子就会从记忆里浮起,然后,说不出的痛与悔,让他只想抱头大哭一场。

  若四将不曾随燕赤霞离开,街头的那一幕,还会不会就那么全无预兆地上演了呢?那个人也许错过,但岁月却足以证明,他固执地不肯放手的路,或许真能让这个人间,太平得更为长久一些……

  “宗主,青龙累了,今天宁愿以身殉道,就象……二十年前该做的那样!”

  青龙仰起头,高远的殿顶,阻断了目光。他低声说了一句,法力倾力催出,带伤的经络,如寸寸割裂般地剧痛起来。

  殿顶的空间,变得一片朦胧起来,死的时候,终于到了?只是,这片朦胧为何来势如飞,发散着柔和的白光,挟了纯正的道气,重重击上了……自己与四名弟子全部修为化成的金色晶幕?

  催出的法力倒贯回体内,青龙大叫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向后倒飞出去。殿顶早已轰然炸开,一道白色道气飞驰电掣,星殒般地由半空直冲下来,连晶幕带密门击了个粉碎,于迅雷不及掩耳的刹那之间,直没入怨气魂影哀嚎的封印空间之内

  灵焰灼舞,道华夺目,郁怒莫当,全部怨气鬼影,便在这瞬息之间,被扫灭得涓滴无存!

  冰冷的鬼手,已撕入背上的肌肤,夜名一声痛叫,足下一绊,再一次摔在地上。他顾不得自己,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要赶开俯冲向金光的几只游魂。

  血符的光早灭了,也许,真的支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才从脑里闪过,然后,眼前的一切,突然都失去了颜色!

  纯白却炫美,夺目却温和。

  夜名一跤跌坐在地上,身下是尸身还是骨骸,也再没有气力去管。只因眼前无尽的昏暗,尖锐的鬼齿,逼人的抓撕,一霎之间,竟陡然消失得分缕不存!

  只有这一片纯白光华,不知从何而来,电击如怒,扫尽了所有恶鬼怨力。一部分光华向下,收缩渗入地下的尸身堆里。余下的光华,仍浮在触目可见的空间里,盘旋凝成雾气,缓慢散开消失。

  雾气如水,注过身上,一夜摔跌的伤痕,鬼物击出的伤口,齐齐一阵清凉,连耗尽的体力,都似乎突然恢复了过来。夜名惊喜交集,伸手去扶摔在不远处的金光,欢声大叫道:“有救了,大叔,我们……有救了!”

  蓦地衣角一沉,他更是一喜,道:“定身符解了?大叔你能动了?”低头望去,一声惊呼,几乎将金光失手摔了回去!

  有一只小手正紧紧拉着他的衣角,不大,全是血污,从尸丛里挣出来,如同溺水的孩子,不顾一切的向空抓去,揪住了什么,就死也不肯再放开。

  但那小手是温热的,虽然污垢,却明显能感受到,稚嫩指尖上传来的热气和惊慌!

  愣了一下,夜名握住那手,才轻轻一拉,一个小小的柔软身躯,已被他从尸堆里拎出,跌入他的怀里,将他压倒得直摔回地上。

  他抬头,眼前是一个女孩惊恐的小脸,一双漆黑的眸子,正呆呆地盯着他看,小巧的鼻翼张翕着,莹晶剔透的泪水,正因了恐惧,一串串地滴落了下来。

  泪落在他唇边,是咸的,气息呼在他脸上,也是热的……

  夜名呆住了,安慰地将这个小小女孩,用力搂进怀里,不让她去看外面可怖的尸骨。女孩顺从地伏在他怀,因惊恐说不一句话来,只会发出呀呀地低叫。夜名轻拍着她的背,这么小的孩子,十一二岁的年纪吧……

  “还活着就好,就象我和大叔,终于活下来了……大叔,你说是不是?我们都活下来了!”

  身子被人扶起,向着一个方向,一步一跌地奔了去。金光有些漠然地感受着这一切,脑子里,却是一阵又一阵的混乱。

  呛鼻的血腥,腐败的气息,抱着自己的这个人是谁呢?似乎还有一个女孩子的呀呀语声……

  眼前一切都模糊了起来,只有一种舒适的感觉清晰无比。方才,似有白光击下吧?是那一霎间感到的,到现在仍游离在周身。

  “宁和中正,以气养神,以无入于有间,以正辟于百邪……”

  好熟悉啊!他不禁收敛了心神,全力思索了起来。刚才想到的那句是什么,为什么,竟也和那感受一样,带来了无法言说的舒适?

  还有不同的,这一句口诀,身体是舒适无比了,但心却在痛,每一个字句,都那么的绝望悲凉,痛得整个胸口……都痉挛了起来!

  本能地不愿忍受这痛,思绪拼命向内沉去,再不去留意这身体。沉下去……越深越深,然后,便看到了一片茫茫无尽的白色!

  正抱着金光,牵着那小女孩的夜名,骇然停住了奔向出口处的脚步。周围仍残余的一点白芒雾气,正变得有如活物,飞快聚拢在他身边,凝成光柱,蜂涌着灌入了金光的额间。然后,大叔的身子,便是一阵剧烈的痉挛。

  痉挛得那么厉害,甚至让他,无法再平稳地扶抱在怀里

  又一抹白光映入夜名眼中,是从出口外的大殿顶上,电掣风驰地飞射来的。伴着外面激斗众人的惊呼,一眨眼已冲入这空间里。威势虽远不如第一次,更兼了微微的颤抖,但夜名不及有任何反应,那白光已如方才一样,直接灌入了金光的前额。

  “这光,似乎是很高兴的样子?”

  这便是夜名刹那之间的感觉。狂喜,飞驰白光所挟的,竟是一种惊讶到了极点的狂喜之情!

  此时的金光,无从知道夜名的惊讶。茫茫的白色里,他正独自一人穿行,不去想目的地有多远,只是一味走着,认真地走好每一步。

  似乎久远前就习惯了。无论多累,多痛,多孤独,多不堪忍受,却只能前行,绝不回头,也绝不允许自己有回头的余地。

  那白色的,是雾气吧?翻滚着无数气泡,升腾,互相挤压、变形、破裂……有些撞在他身上,便莫名添了一种感觉,一段记忆,一些似曾相识的场景。

  他并不太在乎,偶尔看着,却又似什么也没有落进眼中。只是这路,为什么会这么长呢?长得没有了尽头,让他不禁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一个气泡被挤开,落在他肩上,啪地碎裂。又是一个,他无意识地看了一眼,继续向前心神却一震,胸口闷得要吐出血来为什么?他第一次有了想看清楚的念头。

  辉煌的大殿前,为何有四人跪倒在地?站着的,是一名身着素袍的男子,脸色和衣服一样苍白。

  “我错了吗,错在哪里?为什么祖师爷会让一个背叛天心正宗的人修炼天心奥妙诀,为什么要让我听从一个背叛者的命令她……她甚至在魔宫中人面前,用对付魔道的天心奥妙诀与我动手啊!”

  气泡破裂后的碎沫渐渐消逝,他站立不稳,一番陌生却激愤,激愤得让他几乎真的喷出血来的话,从心底深处翻腾出来,摇晃着,他猛然举起手掌,“……那金光就以残命,向祖师爷谢罪……”

  手举起,却未击下,一个小小的气泡,正落在指尖上,透明中泛着鲜明的红,像火焰在跳动。

  那又是什么?

  那是与魔君六道的大战!事先布下的埋伏,也没有困得住魔君,事将不济,魔焰高涨得意。

  年轻的少年,紧身的衣甲,大红的斗蓬,跑起来便飞扬在风里,猎猎作响。

  后扬的剑,紧握的手,抿紧的唇,杀了他们,去杀了七世怨侣。宗主不杀,我杀!

  只要在宗主赶来之前,只要在宗主夫人阻止之前,杀了他们!

  是的,杀了他们,就不用废去宗主了,宗主不会错的,天心正宗的宗主,又怎么会背叛祖师遗命。是的,宗主只是一时糊涂,只要杀了他们,人间不会覆灭,宗主也会……回归正道!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他摁住太阳穴,那里在突突地跳着,生疼。是谁在脑中重复这句话,为什么要杀七世怨侣,为什么要废宗主自立,这少年太年轻啊,怎么能主持天心正宗呢?

  头痛得站立不住,跌倒,好像又有气泡悄然落下,无数画面闪过,有些看得清楚,有些一晃而过。

  天心正宗,庄重辉煌的大殿,肃穆的祖师牌位,血与火,妖魔吞噬的鲜活性命。那少年一天天地变得老成,在天心大殿修炼,在天心大殿理事,在祖师牌位前自省,在祖师牌位前自责……

  金光,除魔卫道,守护好这人间!

  是的,我要除魔卫道,他恍然,我是金光,天心正宗的宗主。除去七世怨侣,是天心正宗的责任,更是我的责任……等等,为什么更是我的责任?

  还缺了点什么,忆不起,他起身,寻找,伸手抓去,气泡反而躲开了。他笑,区区小事,难得住天心正宗的宗主吗?

  袍动,手出,符飞,正中目标。

  于是一段段回忆涌出,他主持天心正宗,他应付阴世幽泉,他设计于大婚,他诛魔于一日……

  符一张张飞出,这是他的识海,只要愿意,就有无穷无尽的符纸可使。只是恍惚间,此情此景,竟如很久前就熟做过的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是小时候。被挤在最上处的气泡悠悠飘落炸开后,他想起了这个疑问的答案。

  小时候,天心正宗年幼弟子最热心的一个游戏,就是用皂角水吹出无数气泡,再用刚学的符法,比赛着一个个地击中。

  他总是赢,他必须赢,他是世袭传镜长老的儿子,未来的第六代长老,他不能比别人差。不过玩的时候,他还没有想太多,游戏就是让人开心的,这样的开心,在刻苦的修行中,是极难得的闲暇一刻。

  但什么是传镜长老?

  他皱眉,再击碎一个气泡,知道了。

  天心正宗宗主,以天心灵镜为传承标识,持掌宗门事务,权位至高无上。天心四将,以四圣兽为号,上承宗主法谕,下统分舵主持,佐翼宗门,调教弟子,笃行正道。

  宗主与四将俱有德者居之,宗主选定四将,四将督守宗主,互为制衡,以除魔卫道守护人间为唯一目标。

  宗主失德,四将同心,即可建言传镜长老,五人共议新宗主人选,再由传镜大长老,夺取转授宗主的传承标识。

  掌控天心灵镜的传承,这便是传镜长老名称的来历了吧!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真是的,怎么连这个都忘了呢?传镜大长老,那可是宗门中仅次于宗主的第二人啊,也是天心正宗中,唯一世袭的要职

  金家代代世袭的要职!

 

第011章: 传镜血污衣

符越飞越快,似乎,还有一段回忆,他急切地要能想起来。

  “我还要听祖师爷的故事!”

  “好,好。爹爹的爷爷的爷爷,当年是看着两位祖师爷长大的。素天心小姐啊,心地善良,锄弱扶强,最喜欢满世界地乱跑,带回一堆又一堆的古怪礼物送给爷爷的爷爷……玄虚子少爷啊,却是爱呆在山里,很温文的性子,助人为乐,最宠着天心小姐的,比我们爷爷的爷爷还要宠她……”

  “爷爷的爷爷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吗?”

  “是啊,当然一直在一起,我们爷爷的爷爷,是从小照顾他们长大的老仆人啊!所以,两位祖师爷创立了天心正宗后,爷爷的爷爷呢,就成了天心正宗的传镜大长老,一代一代地往下传,帮两位祖师爷,永远地看守着这个天心正宗……”

  金正大长老。

  极熟的名字,极威严的容貌,却牵着一个孩子的手,笑容满面,象是对着世上最值得宝贝的珍奇。

  心中一痛,又是一阵温暖,想起来了。

  那是……爹爹啊!

  那一天,也在玩着这样的飞符游戏。天是蓝的,青草的香味泌在空气里,说不出的惬欣。指上灵巧地结着法诀,随心所欲地控制着符纸的方向,他是在等着爹爹回来,他要让爹爹看一看,自己对符法的操纵,又更进了一步!

  然而宗主来了,让别人离开,带他去见娘娘的尸体。他开心的笑容像气泡一样碎裂,只留下水渍,在脸上。

  宗主夫人也来了,又让他去见爹,他怕,怕见到爹的尸体。幸好爹没事,像平时一样稳稳坐着。于是他大哭,为了悲伤,和恐惧后的放松。

  爹却一掌击来,不许哭,他说。

  他一向听爹的话,然而这次止不住,因为爹说自己也要死了。

  爹死了,你就是第六任传镜大长老,你知道长老要做什么?

  知道,如果宗主被天心四将废去,传镜长老要册立新的宗主。

  那你还哭!又是一掌,伴着爹的骂声。哭哭啼啼的孩子,能做这样的大事?

  他怔怔的,一半怕,一半是隐约的恐惧。爹说的没错,宗主天心正宗的宗主,要他来册立,他能吗?做得到吗?

  那一年,他十一岁有余,十二岁未满。

  金正的伤其实很重,重到连带他过来的宗主夫人司马三娘,都不信金正大长老能支撑着回来,抱着爱妻的尸体,踉跄地冲回天心大殿。她是宗门内医术最高明的人,所以,只略看了眼伤势,便叹了口气,让人扶金正进了传镜长老的密室,自己亲自去带来了金光。

  “明天,天心正宗会有一个最年幼的传镜长老……”

  那是密室大门关闭前,金光听到她含泪对燕赤霞宗主的低语。

  那次爹给了他一巴掌。十一年来,爹爹第一次打他,却也是他唯一一次,没法遵从爹的教诲。

  爹爹就要死了。

  “仔细地看,我的孩子,记住爹爹的伤,记住爹爹……是怎样地死去!”

  爹爹的声音,仍如平时一样平静,边说边解开了外袍,让自己受的致命一击,显在哭泣不已的孩子眼前。

  他只是个孩子。

  他很害怕,怕那翻裂破碎的肌肤,怕那粉碎苍白的骨屑,也怕那蠕动抽搐的脏腑。可他不能不看。

  那是爹爹的命令。

  血从胸腹间那个巨大的创口里渗出来,是暗紫的黑色,浓腻地象是池底的淤泥,发散着中人欲呕的恶臭。他死死盯着那伤口看,看着爹爹的生命,被这道巨大创口慢慢带走,看着爹爹的身子,由坐得端正,慢慢变得佝偻,慢慢无力地靠倒在墙壁上。

  不能看。不忍看,可是,他却一定要强迫自己去看!

  爹爹看着他的倔强,欣慰地微笑了一声,但更多的,却是不舍与歉然。

  “孩子,见过妖魔吗?”

  “没有……”他才十一岁,刚学会最基本的符法,稚嫩的双肩,不足以担当起降妖除魔的重责。

  “你见过……被妖魔杀死的人吗?”

  “见过!”这次却是斩钉截铁地肯定。虽然战死者被抬回时,总是避着年幼的弟子,但总有偶然。更何况,他刚刚才见到与妖魔同归于尽的母亲的尸体。

  “很好,你看着爹,记着,你娘,你的爷爷,还有天心正宗历代来的无数弟子,都是像爹这样战死的……你知道,这次爹和娘,为什么要外出除魔吗?”

  “是宗主的命令……”

  “错!”

  又是一巴掌击来,却不疼,爹的气力,已随着血渐渐流失了去。他又想哭了,只得拼命忍着泪,爹爹会不高兴的。

  “因为爹娘不去,天心正宗的弟子不去,那边一座上万人的大城就要被妖魔毁了。那些凡人,会……会死得比爹更加痛苦……孩子,你明白了么……明白我们天心正宗是做什么的吗?”

  “是,孩儿明白!”

  “爹爹要你记住的,不是记住爹爹一个人的私仇,而是要你记住天心弟子的责任,尤其是……我们金家的责任!”

  强撑着,爹爹坐正了身子,拈诀施法,传镜长老,自有传镜长老的传承,

  光华流转,密法施出,精气凝聚,结成一面古朴的小镜,再从爹爹手上散开,化作一抹光芒,隐入了他身体的血肉里。然后,爹爹一字字地述出密法,让他反反复复地背诵施为,一次次将这古镜从血肉里炼出,再一次次散开收起。

  “天心正宗弟子金光听令!”

  “是。”

  “自今日起,你便是天心正宗第六代传镜长老,与天心四将共掌宗主废立之权。一旦宗主失职被废,你便要与四将相协重立新主,以传镜长老的法器褫夺旧宗主天心灵镜,强行传承予新一任的合格宗主!”

  “是。”

  “宗主不幸战死,未及传承标识者,若已指定新宗主,传镜长老谨遵故宗主遗命;若未指定新宗主,传镜长老须与天心四将合议,五人一致,始可确立可传承的宗主人选,二者俱不得自作主张!”

  “是。”

  他跪在爹爹面前,仰看着爹爹痛苦得有点扭曲的面孔,将爹爹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头。

  他一向是懂事的孩子,他不要爹爹临去时还放心不下,他要成为金家最合格的子孙,他要成为天心正宗最称职的传镜长老

  可成为最称职的传镜长老,仍不是金家子孙最重要的责任!

  “金家第六世传镜长老金光,记得有关七世怨侣的祖师训敕么?”

  “孩儿记得。怨侣转生七世之中,人人得而诛之。遇而不诛,与私降魔道同罪。察访不力,与背叛宗门同罪!”

  “金家第六世传镜长老听令!”

  “弟子在。”

  “祖师爷遗命,金家世代持掌传镜法权,监守天心正宗,故赐金家子孙特权,世袭秘密监察使一职,监督天心正宗诛灭七世怨侣,于此事上不受任何宗门法规约束!”

  他愣住,爹呛出一口血来,却制止他伸手来扶。

  “孩子,你不需明白太多,只要记住,将爹爹今日说的每一个字都牢记心中。将来的你,才会明白到底要担负什么样的责任!”

  放缓了语气,爹一字一顿地吩付着,那些话,便从此刻入了他的心头,成为他这一生重负的源头。

  “秘密监察使,因七世怨侣而立,随七世怨侣而终。一生之中,只可因一件事表露身份,那便是七世怨侣。传镜长老本不得兼任宗主,但若宗主对诛杀七世怨侣之事有所迟疑,背叛懈怠,当任的传镜长老,便须动用监察使之职权,当即废除宗主自立,继续完成祖师遗训记下了么,说一遍给爹听!”

  “监察秘使不得表露身份,唯有宗主诛杀七世怨侣不力时,便须废去宗主自立,以完成祖师遗命。”

  他复述了一遍,忍不住问道,“但宗主怎会做出违背祖师爷追杀七世怨侣遗命的大逆之举?”

  “从你祖爷爷那代起,到爹已历五代,没有一任宗主作出这等违逆之事。但你要知道,金家子孙的身上,是重于一般弟子的责任,甚至远重于宗主……那不仅是祖师爷的遗命,更是金家祖先对祖师爷的承诺!”

  他咬牙,用力叩首下去。血从额角溅落地面,他的目光里,也从此多了一份和年纪不相称的决绝。

  “金光明白,金光定不教祖师爷和金家列祖列宗失望!”

  爹又笑了,向后靠到墙上,灰败的脸,没有一丝的血色。

  “孩子,过了今天,你就是传镜长老,是秘密监察使,或许,还要负担起天心正宗……七世怨侣到你这一代,将完成第七代转世,一旦让他们成功引下天魔星魔气,世间将万劫不复。爹本想活得更长一些,在自己的手里,完成祖师爷的遗训。可惜……爹不能看着那些凡人去死。守护人间是天心正宗的责任,任何天心正宗的弟子,都不能找借口逃避这个责任……”

  他抹去泪,用力点头,他要将爹的每一句话都记住,那也是他,这一生决不能放弃的责任了。

  “你还是个孩子,而爹,却要让你亲眼看着爹死。爹很残忍不是吗?可你要除魔,要诛杀七世怨侣,要守护被妖魔威胁的人间,要……将来要做的事那么多,爹爹,必须让你学会什么是坚强……”

  爹的手按在他的手上,那么冰冷,颤抖得象深秋的叶子。他知道爹很痛,濒死前的痛苦,从神色间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然而爹却在笑,看着他,温和地微笑着。然后,象他很小很小时那样,爹爹轻轻地给他说起了故事。

  他最爱听与祖师爷有关的故事。

  “素天心祖师爷,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奇怪的风土人情。比如黑得象木炭的凡人,将牛当成神来拜的教派,一夜之间沉入大海深处的大城……”

  “玄虚子祖师的书房里,竹简帛书,一路高高地堆到了屋顶。我们爷爷的爷爷,最怕的就是给他整理书房了。玄虚子祖师啊,那么好说话的一个人,可有谁弄污了他的书呢,他就一定会非常生气……”

  声音越来越低,爹的手滑落了下去,悄无声息。

  缓缓跪下,白色的雾,象受了牵引一般,急先恐后地向他涌来,一切的过往,陡然变得清晰。

  长街上的疯颠,那并不是初始……燕赤霞来要求练两极箭,他不肯,也不屑于和背叛了祖师遗训的前宗主合作。可天心四将肯,率着众弟子离开,他因燕红叶的任性而来的偏激,使他们不再信他。

  不信?

  没有关系,他继续练天心奥妙决不是为了天心奥妙诀可以成为宗门第一人,而是因为,他要用祖师爷的第一道术,来完成祖师爷留给金家的遗训!

  走火如魔,步了走火入魔的白发红叶的后尘。

  那时就已经疯了,黑发转成深红,在天心正宗的大殿上独自狂笑着。

  “我是对的……”

  那个疯子如是说,却仍记得一些事,于是去了长街。七世怨侣,祖师爷的遗训。

  可已经走火入魔,不知主动抗御魔气。

  被魔气中和,再用不了天心奥秘诀。

  于是更疯。于是,被嘲笑他是成魔……

  毕生守护人间的努力,最后的结局是成魔?

  他知道自己没有,他要使出天心奥秘诀来证明,可他使不出,颠倒混乱里,甚至忘了修炼的顺序。

  扭曲的画面涌入脑海,叫跳着大喊“天心正宗万岁”,“天心宗主万岁”的怪物,追逐着家禽鸟兽,自以为除魔却被围观者任意嘲笑的疯子,污垢肮脏的无休止流浪,尽一切可能偷取纸张笔墨朱砂画符的本能……

  祖师爷……这是你们的惩罚吗?惩罚金家不肖的子孙,没能完成遗命阻止七世怨侣的不肖子孙!

  叩下头去,一个又一个,由慢而快。

  “祖师爷,你们是要告诉金光,我错了吗?是,金光没有能完成祖师爷的遗训,没有能杀死七世怨侣,阻止天魔冲七煞……金光错了……”

  精神渐渐恍惚,这是他的识海之中,所谓气泡,不过是他被疯狂粉碎了的记忆。二十年来,狂乱占据着他的思绪,领着一具躯壳东奔西走,演尽了荒谬绝伦的丑态。而这些记忆,他死不愿忘的这些记忆,却在识海里深深地沉睡着到如今。

  “让金光醒来,祖师爷,这是你们更深的惩罚对吗?但祖师爷啊,你们怎么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怎么能让金光的错,金光的疯颠,玷污了整个天心正宗!”

  “不,祖师爷不会错的。金光明白了,明白了……”

  他惨然而笑。是的,天心正宗的名声不能让他毁了,所以他被这些莫名而来的浓雾带入识海,唤醒他,让他自己了断。但……这毕竟是识海之中,根本控制不了身体的行动。要怎么办,怎么办才能完成祖师之命?

  “对了,天心灵镜还没有传承。”

  天心灵镜,宗主的标识,除了宗主传承给下一代宗主,就只有传镜长老能强行剥夺。但是这一代,他作为世袭传镜长老,又以监察秘使的身份褫夺了燕赤霞的宗主之位,所以……所以……

  他一笑。

  历代宗主的传承法器,天心灵镜也有着不为外人知的秘密。它能中和魔气,令配带者对抗魔道时多上一层保障。它还藏蕴了充足的灵力,可供宗主在紧要关头发动保命。当然,也可以用来……自裁谢罪。

  也许,这才是祖师爷真正的用意?

  但没等进一步行动,又一道白芒破空而来,将他整个的识海,彻底锁进了一片静谧之中,他跪在地上,连控制识海中这个自己的气力都不复存在。

  “祖师爷,你们到底想让金光做什么!”

  有一道灵识断续传来,熟悉得莫名的亲切,只是像是耗尽了法力,却仍从无尽的远处,竭力想挤入他的意识里。熟悉啊!是天心正宗的法力,是……来自天心正宗的灵识?他一凛,全力分辨起来。

  “我……天心……城有变……魔……守护……”

  天心?天心祖师?

  灵识断去,那一份明显的欣悦,仍留在他的识海里。金光一跃而起,这才发现,狂乱早不复存在,记忆又凝回了一个整体。不知何时,那白芒扩大,已将他整个识海,重新融铸了一遍

  是了,世间有变,群魔乱舞,天心正宗衰败……他要做的事还很多。之前是祖师爷对他的惩罚,也是对他的磨练。既然祖师爷要他忍辱偷生,他就决不能死!

  “祖师爷在上,不肖弟子金光,定当将功赎罪,重整门户,守正辟邪,匡扶正道。待天心正宗重振之日,才是弟子自裁向祖师爷请罪之时。”

  思绪越发清明,感觉向外扩大,麻痹之感,一阵阵不知从何而来。定身术?他有些讶然,用力地挣了一下,于是,一声喜极的叫声,便当即从身边响起!

  “大叔你能动了,终于……符咒的时效,终于是过了……”

 

第012章: 局慎行危

置身的是一个大得过了份的地下室,层层叠叠不知抛着多少尸身。出口就在前面不远处,一个少年一手扶着自己,一手拉着一个女孩,脸上全是真诚的喜悦。这少年,有那么一两分的眼熟呢,除了气宇不对,竟然很象很多年前……

  目光一寒,但随即想了起来。

  “是疯颠时收下的弟子……是叫夜名吧?也有一个夜字……”

  稍一凝神,平生的过往,点点滴滴,连二十年的狂乱,都再无一丝遗漏,清明得让他窒息。金光咬紧牙不语,脸色越发苍白,神色却仍维持了一片习惯的漠然。

  只是这少年的相貌!

  他暗自有些警觉。二十年了,浑浑噩噩,也不知当今人间,到底演变成什么样的局面?就目前所见,堤破人亡,魔气冲天,更甚阿鼻地狱。魔焰复炽,那是断无疑问的了。

  是又凝成统一的整体,还是,仅凭了本能的凶残?

  右手缩在袖里,暗自取了一张符。实在是有些像,他不放心,魔道何等诡计多端?万不可大意。借了足下的一绊,他向前跌了一步,符已拍在夜名身上。但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夜名叫了一声“大叔小心”,急伸手扶稳了他的身子。

  确实是个普通的凡人。

  将相识以来的情形默想一遍,夜名这少年,不象有什么用心呢。对颠狂的疯子,又能算计出什么?再看夜名一眼,见到的,是真切的关心。他不由心中一软,暗地收回了符纸。不论是不是,也不论当年如何,但这一世,眼前这少年,只是普通人,对人间没有任何威胁。

  天心正宗的责任,是针对七世怨侣的。如今七世已过,又何必太在乎一个有点相像的凡人!这样想着,他莫名地一种轻松,转头向出口外看去。

  出口外斗得正激,熟悉的法诀叱喝,逼人的鬼气怪嚎,让他有一种奇异的亲切,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陌生。象是离乡多年的旅人,突然回到了故里,却发现,比惊喜更多的,是情怯和徘徊。

  夜名没敢走出去,拉着他伏在稍干净的地上。空气里残余的灵觉,让他当即判出这地下室原来的用处。收集怨气的封印空间?魔物好大的手笔。可收集如此多的怨气,这些妖魔,打的是什么主意?

  夜名紧紧按着他,想来是怕他象以前一样,胡乱冲出去降妖除魔。他不动,由着夜名按住,目光冷肃,认真看着外面的搏杀。

  记得被吸入这空间之前,殿外只有天心正宗的门人吧!那边是青龙,那个白衣男子,是玄武。再看一会,怒气从他心头腾起,不禁低哼了一声。这一干门人,配合时手忙脚乱,衣饰也杂乱无章,青龙玄武,这二十年来是怎么调教弟子的!

  殿外也有剧烈的法术拼斗声传来,间或爆出的道力魔气硬拼,激起飞舞的珣丽火光,从残垣洞隙间划过。那样艳美得有点造作的法力,是决不会属于天心正宗的。既与魔道生死相搏,想来也是正道中人,只是,什么时候起,有了与天心正宗一样强大的道门了?

  人与魔,激斗正酣。

  墙壁早毁得不成模样,三十来名弟子结成方阵,受伤的青龙端坐正中指挥,玄武站在最外围,正面硬接一名麻衣怪物主持的强横攻势。方阵四周鬼影盘旋,僵尸横行,纠葛不休,道光黑雾,此消彼长,明显是落了下风。

  殿外忽地一声脆笑传入,在鬼哭激斗声里分外明显。有女子拉长声音叫道:“流云宗主,你自己说,天心正宗该怎么谢我灵月教如非枫灵姐发现那道破空白光,你又偷偷蹑在我们身后,这一帮天心正宗的弟子门人,今晚可全得成了鬼腹里的点心了!”

  随了女子语声,一阵“万影合一”的整齐叱喝传出,便万道霞光迸出,化作无数月白色光点疾飞入殿中,在激斗中的人、魔头顶化结成大网,飞速笼下,再猛烈地爆炸开来。但殿外一声大叫,也随之急急响起:“喂喂喂,别将我的门人也当幽鬼打呀!”

  “结阵护身!”

  玄武见势不对,才喝出一声,震天价的霹雳声,已在爆豆似地炸开。只见精芒电射,电火星驰,眨眼间,火浪般地涌遍全殿。这一下,连重伤的青龙都奋力起身,拈诀出符,助众弟子全力向上抗衡火网。

  轰轰轰轰!

  咯喇喇!

  暴响声里,道华夺目,夭矫腾挪,所到之处,魔氛尽散。倒非来者法力如何高深,而是在殿外一边搏杀,一边设阵蓄积法力,此时一股脑击将进来,既打了众魔物一个措手不击,又大有以逸击劳之效

  那麻衣怪物在光网成形时,早一声尖啸,率了自己的几名直属远远避开。此时一边驭风疾遁,一边回头张望,见殿里幽鬼几乎被一举灭尽,仰天怒嚎一声,意极愤怒,却终于没转身再拼,只将锐声从遁去方向高亢地传回:“灵月坏本贤者大事,本贤者他日定当拜会,以雪此番被袭大耻!”

  锐声传至,淹没在殿房倒塌的巨响声里。不堪法力激荡冲撞的无名庙殿,终于轰然粉碎在当场。

  呛人的尘埃从出口处席卷过来,伏在地面的三个人,更灰头土面地看不出本来模样了。夜名挡在金光和那小女孩前,强忍了半晌,终是被呛得大咳起来,“咳咳咳”连声不止,令外面的一干人等,齐齐回头向这边扫了一眼。

  方才神庙的塌下,一半与玄武青龙等人有关。自称灵月教的来人,那火网虽声势骇人无比,实则中间留空了一大块,正堪堪让过这三十来人结成的方阵。只是当时起变仓促无比,谁又来得及细察?天心正宗法力向上发出,便给了这千疮百孔的殿房最后一击。

  站在不远处的数十名月白衣衫的男女,见状齐齐施法避开飞扬的尘土。一名素衣少女挥袖驱开飞灰,夸张叫道:“流云宗主,你的门人好杀气好身手,拆房拆屋的本事可比诛魔来得高明多了!”这话是对一名衣男子说的,很有一两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玄凤若在此处,定能一眼认出,这女子,正是岭南打过交道的的那个灵月教女弟子小倩了。

  她的师姐海枫灵也在,衣饰仍是原样,很接近传说中的天心奥秘诀修炼者燕红叶,令一眼看过来的青龙玄武大吃了一惊。而小倩的几句话,更成功让他们注意到了一名一个劲往阴暗处躲去的劲装男子。

  “宗主!”

  顾不上计较那女子说话的带剌了,青龙玄武从牙缝里迸出一声全是恼怒的敬称,跟着哗啦啦一片响,残存的天心正宗弟子,已在天心二将带领下跪倒了一地。

  “弟子等参见宗主,请宗主为弟子们主持大局!”

  整齐划一的参见声里,劲装男子苦着脸瞪了小倩一眼,知道打算继续隐匿行踪,既能暗里照应门人,又能免去被死缠不休之苦的主意是行不通了,只得笑嘻嘻地抬手向众人打了个招呼:“这个,不必多礼,尤其是青龙,你伤得不轻……玄武,你速为青龙觅地治伤吧,本宗主要先行去追查魔踪,察明一切的来龙去脉再作计较!”

  “宗主!”

  青龙一口血喷出,吓得那男子再度忙不迭地站住,心知这最死心眼的门人,将他的话全然想到到别处,只得摆手连道:“说你伤重你还死撑!我不是在这么?算了,诸事以后再行彻察,你先治伤再说……”见青龙等人不依不饶地跪地不起,他头疼地叹了口气,低声自语一句,“真是的,这青龙什么都好,就是性子讨厌。如今是一照面,我任一举动,他都会当成要开溜的先兆!”

  这男子,便是天心正宗这一任的宗主赵流云了。

  四日前,他好容易甩脱了青龙等人,继续自己的南行之旅,只因他得知自己想找的人出现在岭南过。青龙一味当他贪玩,倒也冤枉了他自南郭镇见到自称灵月教弟子的海枫灵之后,他又喜又忧,岂还有半点再贪玩的心情?

  喜的是,红叶转世后果然不负旧约,忧的是,这转世后的小师妹,前事忘得一干二尽,对自己,却和上一世初见时一样的毫不客气。但那又如何?这世上的千般事物,万般得失,也都比不了这女子的一笑一颦……

  找到她……跟着她!哪怕……只能远远看着……

  抱了这份心情,终于看到海枫灵一行人急赶潇湘时,他狂喜下便也折回走了回头路,一路跟踪,生怕少看上一眼,这个转世的师妹,就会再弃自己而去。直到这一夜,陡然河堤溃毁,魔焰冲天,二十年中前所未有。他震怒下出手救人,追踪查探来由,才让海枫灵等发现他一直藏在暗处。

  这时有白光贯天,径向一处高坡落去,所挟的精纯道力,令灵月教等人大骇之下,当即追踪查看,也顾不得甩开这个行事莫名其妙的的天心门主了。想不到一路且战且行的结果,竟是发现了大批妖魔,并和一批被困的天心正宗弟子。

  魔物当前,同属正道,不能见死不救,何况人家宗门的一宗之主也在?

  于是灵月教救人,而他,见一干弟子无恙后,想追上魔物彻察一番的念头更是大炽。毕竟自天魔星陨毁后,人间太平了几十年,从未有过这般妖物横行的惨祸,一路看来,伏尸无数,连天心正宗这样的修真者,也险险不能自保,如何教他不郁闷心惊?

  没奈何捉久了迷藏的门下,非将他的说话往别处联想,他也自知,做了二十年不负责的太平宗主,急切下想取信也无从取信,正不知如何下台时,夜名呛咳之声,恰好此刻自残破的塌殿地下传了出来。

  人人回头去看,几名灵月弟子抢上前,扒开掩着的折梁残砖,露出一个几乎与未塌大殿同等大小的地下空间入口来。

  三个又是泥又是血,污得看不出相貌的凡人,便藏在入口之处。灵月教弟子,才咦了一声,两道符光,已不约而同地击过去,一如弯月,一如驰电,分别出自海枫灵和赵流云之手。

  光华烁过,夜名叫了一声,便要一个人去挡。金光冷冷地站着不动,一时间千百个念头从心中转过。二十年了,他再也没想到,自己清醒后的第一刻,见到的,竟全是曾经的熟面孔!

  三五分似魔君七夜的凡人弟子,天心四将中的青龙玄武,如今又加了个赵流云和……这样的两个女子……

  冷肃的目光,直投向人群中的那两名女子相貌虽谈上不完全一致,却刻意着了燕红叶和七世怨侣之一小倩的素常衣衫巧合么?这世上,岂会有这么多的巧合!但不会是冲着他来的,一个疯了二十年的疯子……

  天心正宗!只会是针对天心正宗,难怪祖师爷,会突然通灵示警!

  符法炸开,道力将他与夜名和那小女孩裹在当中。夜名惊忙,他却不怕。查看是否有妖魔气息的符法,没什么可怕的。而且,之前他已内察过,体内法力乱七八糟,被牢牢缚在绛海的一个无底深渊里,就象……多年前第一次因天心奥秘诀走火入魔时一样。

  他现在,就是一介凡人,没有法力,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凡人而已。

  “金光!”敛去目光里的锐利与傲气,心平气和维持着疯子应有的木然,他冷冷对自己说了一声,“继续做你的疯子。祖师爷让你醒来后,第一眼便是见到这些人,就定是要你……不惜一切,为天心正宗查探出其中的内情来!”

  “那是妖魔收集怨气的封印空间,已被下属等毁去。当时有凡人被活生生卷了进去,青龙护法情急之下用符法助他们护体,想不到居然真救下了这几人的性命。”

  炸出的符光,证明三人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凡人,随青龙破除封印的一名弟子想了起来,向宗主大声禀报。青龙一边运气调养,一边点了点头,示意此事不假。流云这便放下了心来,正好借此移开话题,免在外人前面尴尬,拍手笑道:“着啊,还是青龙你最得我心。什么时候,都是救人第一不是吗?”

  一边的小倩,不知为什么,就是对他有些着恼,忍不住接口嘲弄道:“是啊,救人第一,我们灵月圣教又何尝不是如此?可似乎有人不愿领这份情,还拆房拆屋地洒了我们一身灰……”

  “小倩!”

  海枫灵出声喝止。她毕竟是一行人里教内身份最高的,天心正宗虽不比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暗中相互针对可以,这般赤裸裸的冷嘲,可实在是不妥之极。

  她会有这份担心,却是全料错了流云的性格。这男子在乎这般曲曲折折的讽剌,他便不是赵流云了,反倒觉得小倩也有着几分道理,正色答道:“灵月教是名门正派,自不可能枉顾道义,出手不分轻重但当时情形兀突,岂止青龙玄武,便是我赵流云,也曾一时惊疑大声喝止。海姑娘不必责怪小倩,天心正宗于此事确实有愧,未降魔先提防同道,的确有些主次不分,猜测过甚了!”

  海枫灵脸上的客套,变成说不出的惊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小倩大乐,拍手道:“这般说法才算公允,那么本教的这般救人大恩,你们天心正宗将如何答谢?”

  流云未及回答,那边厢“哇”地一声,青龙身子一幌,又是一口血喷出来。一边的玄武一愣,急伸手去扶,却见他不住向自己使着眼色,当即明白,截过话头叫道:“灵月教的援手之义,在下等铭记在心。但青龙的伤势再不能耽误,宗主,能否请你下令,先行觅地休整一番再说?”

  赵流云无辜地看着二人,忘了去答小倩,挠头说道:“下令?本宗主岂非早就说过,着你速为青龙觅地治伤?偏你们都听而不闻,还一本正经地见礼参拜,宗主长宗主短地……我说,这些烦死人的礼节规矩,就不能稍变通精减一二么?”

  青龙那口血是硬逼出来的,免得宗主由着满不在乎的性子,任意向灵月教许下人情承诺。玄武会意,也不管宗主的回答如何离题万里,口中胡说八道的附和一番,暗地里却拈诀传音,将魔物作怪杀人,操纵的竟是天魔星残余幽鬼等重大内情一股脑禀了过去。

  宗主散漫自由,不好理事,不是统率大局的全局之才,但个性任侠,不相干的人和事,撞上了往往会莫名其妙地一帮到底,甚至做出过失踪三年,只为了帮一家人找回自幼失散在山里的幼子之事。玄武自是看透了他的个性,不信他在知道这些内情后,还能轻重不分地打得出什么其他的主意。

  果然,流云一凛,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在宗主的位上做了二十年,偶尔也以国师身份参与朝廷事宜,这样的重大利害还是分得清的。幽鬼重现,说好听点,是二十年前剿灭不力,不好听的,就是欺名盗誉,诈功挣回朝廷国师的封赏了……

  他不舍地看一眼海枫灵,知道要很久见不到转世的师妹了。但一干门人伤得比想象的更重,事态内情,也似比想象的更为复杂,他叹了口气,唯有一本正经地客套,道别,带领了门人离去。

  天渐渐亮了,大奇门灭绝阵已破,洪水不复肆虐无度,但受灾百姓的哭叫声,在黎明里,仍是辛酸得令人几乎落泪。

  小倩不耐烦那些客套,注意力早从天心正宗上移开了,愣愣地听着半晌远方的哭,突然说道:“枫灵姐,我要传讯给表哥,让他责令当地剌史,认真地赈济这些灾民。真是可怜,就算魔物被我们全除了,大水过后,他们仍是没地方可住,没东西可吃……”

  海枫灵嗯了一声,没顾上多说什么。缠死人的什么流云宗主总算走了,她有太多要事须处理。比如这个被破去封印的阵法空间,腥臭扑鼻的战场,僵卧堆积的尸体……

  小倩看了一阵,见尸堆里全是普通百姓,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婴儿,心中更是一阵难受。灵月教女子居多,行止饮食,一向惯于精美雅致,与她另一个身份的生活相比,只不过多了些自由痛快罢了,何曾想过,天下的子民,会有这么多的磨难与痛苦?

  不忍再看,她向一边走去,却见灵月教弟子从地下入口找到的那三个灾民,仍留在附近没有离开。其中一个年轻人,正举袖帮另一个小女孩擦去脸上污垢,小声安慰她不要怕不要哭,同时照顾着另一个年长些的男子,好让他在地上坐得舒服一些。那年长男子目光一片茫然,年轻人让他怎么坐便怎么坐,疯呆呆地看上去极为可怜。

  不由自主地,她走了过去,蹲下看着。年轻人注意她了,歉然一笑,主动道:“对不起,我不是要留下来碍事的,我大叔脑子不清醒,今晚又吓得坏了,他……他坐在这儿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没关系呀。”

  她同情地摸了摸那小女孩,小女孩身子一颤,低低叫了几声,却说不出话来。她呀了一声,询问般地看向年轻人。年轻人迟疑了一下,这才答道:“她是……是我表妹,不会说话的,你莫怪她。”

  哦了一声,小倩站起身,却又停下,迟疑地看着年轻人,问道:“我见过你么?有点眼熟呢……”想了一想,不等他回答,已从怀里取了一条绣帕,伸手去试他脸上的泥灰。年轻人大吃一惊,她却已认了出来,欢喜道:“我真的见过你!你不是岭南那个小村子里的么?怎么到了这里……”

 

第013章: 诸缘纷乱聚今时

被小倩擦去脸上的灰土,夜名第一反应,就是抱起女孩,拉上大叔,有多远就赶快逃多远。灵月教啊!天心正宗,灵月教,这些和他是没半分关系的,可大叔呢?这些宗门名字是会出人命的,只要大叔在这当口受剌激犯起病来……

  其实他早就想溜了。被两派中人证实是普通人后,双方都没太留意他们,他便悄然往无人处退去。可退了几步后,大叔突然就那么坐了下来,任他怎么拉也不肯起身。他再用力拉天心正宗正在道谢,灵月教也客套不已,不会往这边留什么神的。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可就在那一霎间,也许是眼花了,他分明看到了大叔脸上掩饰不住的恼怒,然后一拳击在身边的碎石上,血从指节间涌出,转眼泅红了一片地面。

  “不走了……不走了,大叔你又弄伤了自己!”

  他没奈何,只得陪大叔坐下来,包扎手上的伤。大叔那一拳真不是一般的狠,血肉翻开,几乎是见骨了。他再不敢提走字,可是,难道大叔转了性,对着天心正宗和灵月教都没事,只爱对着他乱发脾气?

  不过现在,是想走也走不了的吧?

  绣帕滑过额角,带着极淡的清香,而那少女提出的问题,却让他骇得心跳为之一顿。怎么来的这里?大叔烧了你们送给剌史的旗子,这才害得我不得不救了人逃命?这话是万不能说出口的……

  “我们……咳,我们是江南人,后来才迁去的岭南。大叔这几年思乡心切,脑子一天比一天不清楚。所以才想着带他回去一趟,看是不是能有点起色。”

  这几句话,急中生智编出来,用苏杭一带特有的柔和官话说出,倒也十成十的感人。夜名在江南学的手艺,这样的南腔北调,随口可以仿出十来种,丝毫不是难事。

  小倩嗯了一声,同情心大起,道:“这才进湖南地界啊!靠步行回江南,要走到什么时日才算完呢?”看看四周的残垣断壁,血渍残肢,轻声又道,“你们真是命大,昨天一夜,也不知多少人送了性命。以前老听说妖魔作崇,我以为最多象岭南那样,偷偷摸摸地作些小恶罢了,谁知道它们胆敢如此害人!”

  夜名默然,连那女孩都似听得懂了,往夜名怀里害怕地偎紧,只有金光端坐不动,全无表情。小倩想到这三人吃过的苦头,更是觉得可怜,脱口问道:“要不,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吧!反正去一趟南郭镇后,我和枫灵姐都会回江南的总坛去。”

  “啊?”

  夜名愣了一下,正想拒绝,背后一股大力传来,不由身向下俯,呯地一声,额角撞在地上,倒似迫不及待地叩了个响头似地。他一呆,才反应过来是大叔狠推了自己一把时,小倩已带笑叫道:“好啦,你这人,愿意就愿意,叩什么头?我最不爱看人给我叩头,从小看到现在,烦也烦死了!对了,你会做什么?”

  “我……不是我,啊,做什么?我是厨子,只会做菜……”

  小倩拍手道:“会做菜是最好不过了!伙房头儿郑老大,天天抱怨大伙儿口味够刁。你去给他当下手吧,郑老大多个行家帮着烧煮,一定乐得坏了!”

  再不容分说,她拉了夜名就要走。削葱似的手指,扣在夜名的手掌上,浑不在意他身上的尘土血泥。夜名正想着怎么开口推辞,掌上一暖,从没触过的腻滑柔软传递过来。他呆了一呆,不由自主地随之站起身,跟了小倩的步子向前走去。

  一张脸蓦地涨得通红,目光下垂,落在小倩的手指上。他虽生性乐天,但毕竟多遇波折,少年起就在江南艰难谋生,受过不知多少的苦楚。眼前这女子,乌丝散垂,名贵金环束发,点漆般的眸子,更是顾盼流辉。这样的一个女子,竟浑不嫌他此时的秽臭难看,一心一意地只想着帮着他,同情于他?

  少女素白的衣衫,在晨曦里随风飘逸,夜名心中,便也随这衣衫莫名地飘荡起来,忽而上,忽而下,忽而迷糊,忽而喜悦,如在梦中。

  忍不住再瞧了她一眼,正看到她绽开的笑靥。他心中一跳,忙不迭地低下头去,只盼这梦能早些醒来。却又是一阵失落,又盼着就这样梦下去,好陪着这少女,一直一直地走,走到无穷无尽的远方……

  金光神色木然地站起身,随着这两人往灵月教人群中而去,那小女孩紧紧跟上,这次没去拉夜名,反而揪住了他的衣角。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这女孩的小手,冷静地继续向前走。

  这样很好,跟着这一群人,看一看,种种门派纷争,前缘今世,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来头!

  灵月教中自有懂阵法的大行家,到了天色近午时,已将阵心被毁的大灭绝奇门阵彻底消除,再不足为害了。地下那封闭空间失了魔阵庇护,一切也都显现在众人眼前,尸骸所积,怕不下数千具,魂魄炼为怨气,与灭绝奇门阵互为因果,终于造出了这么一场奇惨的天灾。

  再全力施法,诵出教内所传的往生咒法,超渡残余怨魂重入六道,然后才催动道力,直没入地,将空间所在处硬震塌了下去,堆成了一座天然的墓穴。一切俱由海枫灵指挥,近百名弟子一一施为,各尽其责,如肩使臂。

  施法帮夜名三人清理一番,换上本教的干净衣服,小倩便引他们去见了郑伙头。那郑伙头是个极认真的敦壮老汉,衣着古怪,似是苗地的苗人,所幸说话是一口标准的汉地腔,只道:“倩小姐的吩咐,老汉不敢不听。只是烦请小姐向海坛主禀报一声,否则坛主怪罪下来,老汉可担当不起。”

  这一队人统属于海枫林所属的圆光坛,全是从总坛一手带出来的弟子,连打杂散工,也多半和弟子们有着亲戚关系,随意收留路遇的灾民,当属破天荒的第一次。但小倩是何等身份,开了口,谁敢不听?郑伙头退而求其次,起码请她禀明了坛主才行。

  小倩笑道:“放心啦郑大叔,枫灵姐那边,包在我身上了。但你对这小兄弟好一点,这可是我的朋友!”

  郑伙头连连称是,陪笑送小倩离开,转身和夜名说起话来。问了几句,听夜名应了一串江南招牌馆名,他颇是意外,说道:“倩小姐给老汉我挖到宝了?能在这些地头上立足,你手艺定不简单。这样好了,今个儿的午炊,老汉也不要你干别的,你试一下手艺,给海坛主和倩小姐添几道小菜。这两位姑奶奶,最爱的就是软腻甜嫩的江南口味了!”将专司厨事的七八名杂工都叫了来,一一介绍给夜名认识。

  金光在一边牵了小女孩的手,捡无人注意的角落站着,乱发散在眼前,隐住了冷静阴沉的目光。天下修道者万万千千,有新兴门派出来本不足为奇。但如此训练有素,指挥起来得手应心的弟子,却断非一日之功。

  又过一会,诸事完毕,大队人马往附近的城镇寻去。此时决堤的水势已退了不少,最深处也不过没在膝下而已。夜名耽心大叔走丢,过来引着金光,将小女孩抱在怀里。那小女孩伸手搂了他脖子,迷惘看着众人的行走,似乎很是不解。夜名问了她几句话,她只一个劲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说不出话,也不知自己到底是谁。

  这时日头隐去,又淅淅地下起了小雨,夜名举起袖子给女孩挡着,只觉这小姑娘很是可怜,在那般可怖的尸骨堆里,不知怎样才侥幸活了下来,更不知受了多大的惊吓。他抹去女孩脸上泪珠,安慰地摸摸她的头顶,说道:“你不记得过去,也没地方可去。要是不嫌弃,就真给我当小妹吧!我姓夜,叫夜名,是很少见的偏姓,你就叫……叫夜小雨好吗?”

  那女孩似听懂了,从他袖下盯着雨点,显出开心的浅笑,抱紧他脖子重重点了点头。

  其实真正趟水行走的,只是这些不曾修过高深道法的杂工,灵月教以海枫灵、小倩二女为首,早施开身法,提气踩波而行。但见波光澹澹,细雨如丝,一干男女衣饰如画,衣袖飘然,在积水上优雅漫步,配着高扬的弯月灵旗,当真如神仙渡世,说不出的洒脱超俗。许多灾民远远望去,早不由自主地跪拜下去,大声祈谢起来。

  “是神仙!是神仙来救灾除鬼来了!”

  “降伏妖魔,庇荫百姓,我等何幸,竟亲见神仙降凡!”

  乱糟糟的叫嚷声里,另一行人的迎来,真正将场面推到了最高潮。那行人俱是皂冠绛袍,骑了极神骏的大宛名马,旋风般疾驰过来,却偏又轻盈之极,马蹄翻飞,连一滴水都不曾溅到行走的灾民身上。

  人尚未至,声音已宏亮传到:“湖南潇水转运使,监天司湖南指挥使,共迎灵月教诸位上师,致谢上师悲愿广被,降妖除魔,拯我百姓于火深火热之中!”

  金光目光一跳,借了脚下的一绊,往灵月教众弟子处冲近了几步,小倩对着海枫灵的高兴说话,清清楚楚地飘进了耳中:“用密法传讯给表哥时,我特意提了姐姐你功在朝廷,定要给予异常惊喜的奖励不可怎么样?两名三品大员亲迎致谢,我们圆光坛,可算大大挣了面子吧!”

  大水过后,百废等兴,灵月教与官府中人客套了一般,坚辞了盛宴之请,反主动要求帮着赈灾。那监天司的湖南指挥使,本身便是道术中人,欣然道:“上师肯帮这个忙,那是最好不过了。我麾下约三十来个弟子,加上贵教门下,合力施法,至迟七日便可以改变决堤处的地势,将河水重新束回河床。”

  那名转运使也自大喜,连连赞道:“上师不矜功,不伐能,全意为民,功德无量,当真是功德无量!”他二人都是接了一位大人物密令,才匆匆赶来迎接的,原本的三分感激,也必诚心夸大到十分,何况灵月教此举,也的确对百姓们极为有利。

  话说至此,二人便不提进城了,亲自引路,在决堤附近觅了块高地作为驻所。灵月教上下一起动手,不一会便搭起宿营的帐蓬。夜名所在的杂工宿处靠近营地后,虽只是临时,仍按规据搭了锅灶,按部就班地各司其职。郑伙头一番活派下来,这才发现金光疯颠颠地不可理喻,忍不住老大地不高兴,往地上重重呸了一口。但灵月教分工甚严,他忙前忙后的打理,一时顾不上问夜名这疯子是怎么回事。

  午饭却无需举火,本地县丞过来见礼,送来了饮食犒劳,伙房自乐得清闲了。夜名抽空将宿处收拾了一下,用布幔拉成两进,小雨住在里,自己陪大叔在外间,好方便里外照应。

  想一想,他又借了个浴桶,打满水放在里间,准备三人轮番清洗一下。毕竟在尸堆里滚爬出来的,仅换了干净衣服,被灵月教的人施法清了垢污,不踏实洗个澡,总觉得身上仍是极不舒服。

  金光由着夜名安排,倚在帐篷门口,暗地里,却是在打量前营的喧哗。

  他做过几十年的国师,官员品衔一见便知,监天司的指挥使竟与转运使等阶,且是真正的道术中人,本已大出意料之外。杂工们忙于活计时的闲聊,又涉及了监天司的一些来历,他见识何等老道,稍一思忖,当即明白:“朝廷依重天心正宗,无外魔道为祸极剧,势不得不使然。而二十年前表面风平浪静了,那个赵流云的跳脱性子,又定学不会在朝中左右斡旋。一来二去,朝廷各方统一了意见,索性开始收罗人才,再不必于妖魔鬼怪事上,一味依赖宗门教派。”

  但往深里一想,心中更是凛然,“如若为了不依赖宗门教派,便该一视同仁才对,何以独对这灵月教大举恭维?那小倩依稀说过,传讯给表哥为海姓女子邀功,不成这个连名字都和七世怨侣之一相同之人,竟有不为人知的高贵身份?她口中的表哥,却不知又是何等来历而且,顺利留在灵月教,主要是借了她对夜名的怜悯所至,但天下灾民万万千千,她何以轻易就被夜名所感动了?”

  他向夜名冷冷看了一眼,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七世怨侣转世后,怨气消得尽了,所谓爱意,却仍是一见便可有极深的好感么?

  那边夜名铺着分发到的被褥,一抬头,见大叔正倚在门口看着自己,目光冷冷的很是反常,不由啊了一声,放下活计停住了步子。

  大叔这目光……好象是生气了!可千万别犯病才好,自己是小倩姑娘担保进来的,大叔如果闯祸,岂不是让倩姑娘为难么!可大叔为什么会生气?这儿没外人,小雨不会说话,自己也没提到降魔宗门之类……

  一拍脑袋,他想了起来,昨天忙着逃命,今天一直忙着干活,整整两天没练过道术了。以前少练一会,都会被闹得不可开交,何况干脆没练?大叔,大叔一定是生气了吧!这么想着,他不楚打了个寒颤,别看大叔只是安安静静地瞪人,天知道何时会大发脾气,追人追到鸡飞狗跳,骂人骂得声闻百里?

  就听他说了一句:“大叔,别再盯着我看了,是不是怪我没练你教的法门了啊?”金光才一楞,还没反应过来,夜名已掖好衣摆,就地一个马步扎好,双手上托,正是天心正宗入门弟子必修的养气桩法,口中在说道:“这个站一个时辰,接那个什么试力桩,再站半个时辰。大叔,我先练着,万一郑伙头差人来找我干活,你可千万别不准我离开啊!”

  疯颠时逼着他练功的记忆,金光仍是能回想得起来的,一闻此言便知是怎么回事了,好笑又好气,急扫了帐外一眼,人来人往不息,这么个古怪姿势,一定会被看到注意的。一急之下,便定住了目光走过去,一把将他推dao在地上:“不许练!”

  夜名呆了一呆,道:“大叔,你别生气啊,我不是不认真练,是这两天真的没时间……”站起来又要扎马。金光暗自恼怒,心知这练法只要被撞见,当即便能猜出与天心正宗有关。苦于不能直说,他只得佯作疯癫,推着夜名大发脾气:“不许练,你没有资格,没有!”

  夜名见他恼得厉害,反而松了口气。还好,只是发脾气,没有骂着大闹。记得上次那个法门,大叔不也说他没资格练么?这次不过老毛病犯了。大叔教的东西都不错,不准练了也可惜,但从此能清净点,怎么都算好事一件吧!

  但一边的小雨却被吓住了,冲过来,呀呀地叫着,张开手臂护着夜名,不准金光继续推他。金光目光才一凝,夜名已吓了一跳,急搂着她退后,叫道:“好了,不练就不练,大叔你别吓着了小雨!”

  他却不知金光也不想再闹,帐外脚步声响,分明是有人向这边过来,小雨这一挡,正好能就势停下。

  怕被来人看出不妥,金光伸出的手掌,索性落到小雨的鬓上,将她弄乱了的头发理了一理。夜名一呆下又是一喜,道:“大叔,原来你也怕吓到小雨?真好!”金光索性不去看他,只装模作样地哄起小雨来。耳边脚步声由外而内,一股淡雅的清香飘过,一个女子笑道:“瞧不出呀夜名,你大叔原来这么喜欢小孩子!”却是小倩。

  夜名啊了一声,道:“倩姑娘,你怎么来了?”小倩笑着一伸舌头,往四周一看,径自走到才挂的布缦后,将整个人藏了起来,这才探出半个身子,对夜名招招手,脆声吩咐道:“有个好烦人的书生,夜名,一会他找来了,你千万别说见过我。”

  话音未落,帐外已一阵混乱,有人大叫起来:“喂,喂喂,你是什么人?转运使大人的师爷宁采臣?我说宁师爷,你怎么随便往别人的住处钻啊!”却是一名黑须书生,疯了般冲入一座帐篷,扫一眼,出来,换下一座又冲了进去。

  “宁采臣”三字入耳,金光再顾不得其他,抢到墙角面壁坐下,左右是疯子身份,做什么别人也不会在意。但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油然而生,祖师爷……你们,到底还要给金光多少意外?二十年了,居然连这个最没用的书生,都生硬硬地送来了金光的眼前!

 

第014章: 冷眼人间儿女态

“什么?”夜名根本没听明白,小倩早缩回了布幔后的里间,一边还不忘嘱咐:“就是那书生!你可千万……别说我在这儿!”

  小雨看看小倩,再看看帐外。她虽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但醒来后第一眼见的便是夜名,早将这个大哥哥当成最亲的亲人。小倩姐姐收留了大哥哥,小倩姐姐也一定是好人,要象帮大哥哥那样帮小倩姐姐才是!

  偏偏头,她有主意了,忽然一笑,拉拉夜名的袖子,指指自己,再指指布幔,然后也一溜烟地躲了进去。

  这时帐外的喧哗声越发大了,黑须书生宁采臣从隔壁帐篷钻出,脸上通红,不知是跑路热的,还是气急交加憋闷成的。他自己却浑如未觉,只心急如焚地连连嚷道:“小倩,你在哪儿?不要理会那些人,他们不懂,他们又如何懂得!”

  月老庙遇见小倩和红叶,他早已宁静的心,顿时重新炽热起来,然而小倩不认得他了,他的世界,仍是残缺的世界。他可以理解,转世之后,前缘尽忘,这一世的小倩,只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于是流云哭笑着追红叶去了,他却没有去追不是放弃了失望了,而是因为坚定的信心。

  何必呢?只要心足够坚守,相爱的人,终究会走到一起。小倩,宁采臣坚持了二十年,那么,就不惮再坚持二十年,等着缘份的到来,爱的重新出现!

  他漫无目的地流浪着,为生计投身转运使门下,做了一个小小的刀笔师爷。前尘过往在胸中翻滚,午夜梦回,沸腾成全是辛酸的煎熬。可他只是忍耐着,决心将一切决定交给时间,他只是相信,和小倩的缘份,将来一定会到来的,只要她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么就是,一切该重新开始的时候了,是他的小倩,引导着这一世,决心要重回他的世界里了!

  他再没想到会这么快再遇上,只是追来呈送转运使大人一份公文,气派的营帐幔门掀开,他的小倩,竟俏生生地站在帐中,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眼中!

  他狂喜,对上天的感激,对前世小倩的爱意,让他一霎间完全失控,语无伦次地冲上去诉说自己的思念。可是他忘了,这一世的小倩,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小倩,会在意旁人的目光,会被他的热烈吓到。

  在意的结果,被吓到的结果,是她在迟疑里,轻易地就转身逃开了。

  混乱地想着,宁采臣已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了。然而这次再不能错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当年的约定怎能放弃!小倩只是转世了,遗忘了一段记忆,可她还是她啊,冥冥里,一次又一次地来见他。

  如果就这样放弃,那个属于前一世小倩的魂魄,一定会很伤心伤心的吧?宁采臣,你怎么舍得让她又伤心呢?于是他不错眼地盯着,飞也似地跟着,紧跟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看着她一闪身,消失在这一片的帐篷里了。

  “小倩……”掀开半掩的布帘,他热切的呼唤卡在喉咙里,里面没有小倩,只有一个男子,正颇为惊讶地看着他,这个男子……

  “七……七夜?七夜!”宁采臣大叫一声,环视帐内,没有小倩的踪影,一时错乱的感觉堵在心头,他恍惚又回到了多年之前,委屈的心情堵在心里,令他顾不得多想,瞪起眼一把揪住夜名,高声叫道:“小倩呢,难怪小倩会逃开……是你对不对?你让她离开我的对不对?可你不明白,终究不明白你是人也好是圣君也好,那都不重要,哪怕是要和你大婚了,小倩深爱着的,却仍然只是我……”

  小倩来得突然,躲得更突然,夜名还未及细想,宁采臣已冲了进来,揪住了他一顿大叫。他无语之余,只想:“真是的,自己……是不是跟疯子特别有缘?”

  想到与大叔的相处,夜名知道,这般的激动下,可不能多刺激了,一定要顺着对方的话说。于是,他竭力保持了温和的笑容,开口问道:“这位……嗯,大叔吧,您要找谁?这里除了我与叔父,就只有我妹妹在了……”

  “对,小倩是你最宠的小妹,你只是她的兄长。相知相爱,视对方为心肝宝贝的,那是我啊……她爱的是我……七夜,我的哥哥,为什么要来折散我们!”

  颓然松开夜名,大喜大悲的激动,早令宁采臣思绪一片空白,不去想,也不愿多想什么。四处张望着,他口中喃喃地只道,“我只是想再见到她,为什么她要逃开?你又为什么一定要逼她逃开?明白了,是你,是把小倩藏起来了……”目光落在布幔上,伸手就要去掀。

  夜名大急,心道难怪小倩要躲着了,被疯子缠上,可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也不是每个疯子都跟大叔似的,口口声声正道守护这位书生大叔,竟是缠着女人不放的主!

  “你不能进去……”他急忙上前阻止,想到小雨的示意,领悟过来,叫道:“我小妹在里面,你一个大男人如何能进去……”

  他远比宁采臣力大,却不敢太使劲,担心伤了人,宁采臣自没这层顾虑,疯狂挣扎中,猛地甩脱了夜名,一把掀开了布幔。

  “啊!”没等看清幔后情形,便听到一声女子的尖叫,宁采臣大喜,颤声叫道:“小倩……”没说完,身上一痛,挨了一巴掌,一条身影掠出布幔,随即嘤嘤的哭泣,从身后直传入了耳中。

  他愕然回头,夜名怀里多了个女孩,虽看不清面目,但身量不足,明显不是小倩。更兼衣裙不整,像是仓促间套上的,也就是说

  刷,宁采臣脸红得似要滴血,非礼勿视啊,他居然……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也不知是羞的,还是那一巴掌的功劳,他羞愧下到底平静了些,想起了方才的种种举止莽撞冲入布幔,或者更前,大叫出来的那一番话!

  拆散?自二十年前射出那一箭,亲手弑杀了入魔的兄长之后,这个词,就是他想也不敢想的深痛。天伦手足……事过境迁后,才知道那一刻的决断,带来的竟是不堪回味的苦涩。虽然,流云拍着他的肩安慰着,说那是为了天下万民。

  可是,如果没有小倩在,没有那红得扎眼的喜堂,那时的自己,有勇气拉开那张弓,冲动地射出那支夺命的利箭吗?

  不敢再想下去,小女孩的哭声,也扰得他心烦意乱,一顿足,他逃也似地奔出了帐外。

  小雨抬起头,向夜名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小倩也在里面问出了声:“那呆书生走了?”

  “走了。”夜名笑答道。

  金光亦松了口气。只顾着找小倩,这姓宁的,根本没注意别人。随之冷笑,他会注意别人么?还记得当年,阴世幽泉爆发的紧要关头,连魔道都不敢妄为,全力商量如何应对灭世之灾,这书生却不听不闻,只念着小倩为何不再理他

  若非不欲和燕赤霞起冲突,这书生在一旁聒噪不休时,天心正宗只怕早就让他知道,什么才叫做不死也没用了!

  一无是处的书呆子,金光再懒得理会,只是现在同处一地,太容易撞上了。沉思着,金光掀开布幔进了里面就是在帐中,也隐蔽些好,宁采臣别的长处没有,死缠烂打的功夫远过于人,等回过神来,想起夜名与七夜的相似,肯定还会再回来,万一打上照面就不太好了。

  他才进去,小倩啊一声叫出了声,小雨咭咭地在外面笑,原来小倩和衣跳在浴桶里,一身湿得尽了,模样好不狼狈。

  夜名本已跟了进来,见状,抱着小雨急退出去,叫道:“大叔,你也快出来,这样不好……”话未说完,门帘一动,宁采臣的脑袋又探了进来:“七夜……”

  “你,你怎么又来了!”夜名大骇,提高声音让小倩听见,同时心中奇怪,七夜,这个名字似乎极熟,为什么会这么叫?

  正如金光所想,宁采臣奔出去不远,便又停了脚步,茫然若失地站了片刻,想着那酷似七夜的年轻人,不由自主地又折了回来。进来第一件事,他便是盯着夜名认真看不,这不是七夜,只是有五六分像。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像?

  心绪越发复杂。七夜,那是他的孪生兄长啊!却最终成魔,不得不由他亲手射杀了去。二十年了,除了思念小倩,他就是尽量让自己忘记那一幕,竭力说服自己:不是的,杀兄长,是为了救他,还他一个全新的人生,而不是,由着七夜一错再错……

  天见可怜,这么像,不会只是巧合吧?这苦命的兄长,折磨了自己多年的心病,终于也转世回来了么?那么可以安心了,证明那一箭,终于是取得了最好的效果……

  心中一酸,他迈前一步,才又叫出一声:“七夜……”

  目光落在对方年轻的脸上,余下的欢喜的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真的是七夜回来了么?那就是和这一世的小倩同一年纪了……小倩,宁采臣世界里的小倩,比如今的宁采臣,小了足足二十岁,却和七夜一般大,更和七夜,有过七生七世的纠葛……

  她和宁采臣只有一世的情,如今早全部忘了。不论从因缘,还是从年纪上来说,今日的自己,还有机会修补好苦守了二十年的残缺世界吗?

  这么一想,怀疑之心突然又大起,之前明明就见小倩进来这这一带帐篷的,自己一间间都搜遍了,怎么会全都没有?

  坚持到底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不是吗?就算彻底得罪人也好,被看成登徒子也罢,他二十年的希望,绝不能轻易放过,也决不容任何人,让一生的苦恋,变成水中的空花……

  “小倩她一定来过这里也许你们没注意到。小倩很调皮的,可能悄悄躲了起来,你们让我找一次,就找这么一次好不好?”

  他慢慢地说着,不若方才的疯狂,脚下却在移动,看准夜名一刹那的迟疑,忽然起步前冲,又抓住了布幔

  “只要让我看一眼就好……”

  “哗”,一瓢水劈头盖脸地浇来,宁采臣让水迷了眼,朦胧中,只见一个男子操瓢狠敲过来,只吓得他连退几步,当场跌倒在地上。不过忙乱中,他仍不忘扫一眼布幔内的景象,却见除了一个大浴桶,就只有未没搭好的床铺,根本藏不了人,小倩是真的不在。

  “对不起!”劲头突然又泄了,看着夜名几分象七夜的脸,宁采臣一刻都不想再多呆,低头道了声歉,起身,落汤鸡似地拖着步子走了。小倩再次从桶里露出头,抹一把脸上的水,庆幸道:“幸亏你们还没洗澡,要不然憋气憋不死,也要肮脏死了。”听语气,吓是真吓到了,却很有几分觉得好玩的意思。

  夜名不敢看她,闭眼拉出金光,迟疑道:“小倩姑娘,要不要我去跟人说一声,帮你拿衣服过来?”

  “不用。”小倩在里面一笑,哗地一声水响,想是出了浴桶,跟着一道柔和的光华闪过,“不用再闭着眼了,看,这点小事,岂难得住灵月教主的徒弟?”却是施了法术,烘干了全身的衣裙。

  夜名这才转过脸,微有些发红,小倩却没注意,拉过来小雨,赞道:“还是你妹子机灵,让我藏进水里……也亏你大叔虽疯了些,却很听我的听话。”

  一开始躲进浴桶,自是小雨的主意,小倩被她推了两把就明白了。只是没想到宁采臣还杀了个回马枪,把她和金光又堵在了里面。她情急之下,便跟金光一阵比划,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意思,不想这疯子居然看得懂,一番水洒瓢击,将那书虫骇得溜之大吉。

  小雨听懂了她的称赞,甜甜地笑出了声,小倩更是喜欢,说道:“小雨很机灵呢,我看她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在鬼殿里被吓着了。过几天,我请人帮她施法试试,镇定下心神也许能好。”

  夜名欢喜不已,连忙道谢,小倩拍拍小雨,很满足,她一直是受照顾的,现在有个小女孩比她还小,让她找到了做姐姐的感觉。

  很机灵的小女孩,也挺可爱,可惜不会说话。小倩想着,又看了看木然而立的金光,一阵恻然。以前不是没到处跑过,但大多被前拥后卫着,只有这次,因为枫灵姐要办事,表哥又留在京城,没办法制止自己的胡闹,才总算有了点自由,见到了这许多想不到的苦难情形。

  这世上,原来不是人人都幸福,天下太平,象太傅们说的那样美好。活着,原来也可以这么辛苦,比如眼前的夜名,神智不清的大叔,不会说话的妹妹,这样的生活,是何其的不易?

  叹口气,她轻声道:“不用谢我,我什么都没做呢,不象你,全心照顾亲人,让人好生佩服。这样吧,回江南后,我引你们去见教主,看她有没有办法治好你大叔的疯病再不行就找我表哥去,把全国的好大夫都召来办事!”

  夜名一笑,再次道谢,同时有些惭愧。大叔最近才捡回来的,小雨刚认作小妹不足一日,自己算来也没受多少牵累只是这时细说,反为不美,只得含糊认了。

  小倩的念头,又转到宁采臣身上,往外看了看,不放心,抱膝在帐篷里坐下,道:“你忙你的,夜名,我在这坐会万一出去再被那书虫缠上可惨了!”

  “好,你坐,我没事。”

  “那你也坐,陪我说说话。你看,小雨又不能说话,我总不能对着你大叔说吧。”小倩瞥一眼木立着的金光,放弃了拉他也坐下来的想法。金光索性微闭了眼不看,懒得理会这一干儿女的情爱纠缠。不过,这小倩爱和夜名说话,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就目前来看,这一世的小倩,虽然天真烂漫,了无心机,但出身却决不简单。召集全国大夫,请灵月教主出手治病,俱是款款道来,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非是习惯了一呼百应,又如何来的这种自信?

  言多必失,也许,能听到一些想听的东西?

  夜名招呼小雨坐下,笑而不语。他不是不想陪着小倩,只是担心话说多了,提到什么教什么妖魔,又惹得大叔发火。正迟疑间,却见小倩托着腮,似想到什么,很有几分懊恼地在自言自语:“故事就只是故事才最好,死宁采臣,为什么真要出现到我面前小倩,小倩,都怪表哥了!爱听故事爱开玩笑,我才无端地成了小倩,穿上这身和聂小倩差不多的白衣……”

  还以为是什么故事呢,原来是那个什么《正宗入魔记》一类的评书?夜名在茶楼酒馆早就得烂熟了,心思一动便想了起来,奇道:“宁采臣?难道刚才那人,就是说部故事里的那个痴情书生?”

  “现在是痴情大叔!”小倩不知为什么有些不悦了,隐隐地,一种失望泛在心里,尤其忆起在岭南时,自己在想着,到南郭镇能不能再见到那书虫,“第一次在南郭镇看到他时,我是很感动的,虽然不太喜欢他的死缠,不爱看他咬定我就是什么聂小倩转世。可是,可是……”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这一次又见到这书生时,一开始,还真有几分惊喜的意外。可场合不同,不象上次只有枫灵姐在,但这书生,本来是赶来向转运使通报公务的当值师爷,一眼见到自己,却立刻和上次一样地痴了,就那么直接走过来,眼里只有她一个人,轻声地问出了声:“我的小倩,你竟这么快就出现了……原来你还是念着我的,哪怕转世,哪怕忘了?我不是在作梦,原来,你仍愿意着……继续我们当年的约定啊……”

  一群峨寇博带的绅缙们,一时静得鸦雀无声,莫说等着自己师爷的转运使,连和枫灵姐商量治水事宜的指挥使,都一口茶喷将出来,呛得失态当场。只窘得她不知如何是好,偏那书生浑如不觉,仿佛天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她,和他自己。

  “我不是小倩……别老提那约定好吗?我真的记不起来了……宁采臣,采臣……”那是她当时的回答,本来她是想发脾气的,但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书生两鬓微带的霜白,心中突然就是一软,有种想哭的感觉,话出口时,便变得有着几分惆怅,几分迷茫,几分抚慰。

  可是,她又哪会想到,就这么几句话,那书虫便激动得几乎落泪,冲过来,就要握住自己的手。

  什么蓝天白云,什么宁采臣的世界,什么聂小倩的世界,什么黄花地里的约定,故事里的一切,从他口里源源不绝地道出。她听得呆了,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听得目瞪口呆,毕竟这段传说,知道的人可是不少的!

  记不得为什么开始逃的了,本能地想逃避,她不想再听这书生的话,她就是她,不是任何人,包括那个聂小聂,为什么一定要做别人心中的爱人?哪怕,那爱人真的是自己的前世也不成!

  夜名却释然了,也是,说部里的故事,没由来纠缠进了现实里,难怪小倩姑娘这样烦燥地想躲起来。但想想宁采臣的惶急,又很同情,可劝小倩接受一个四十岁的大叔么?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唯有感叹一句命运弄人。

  还有那个七夜,他突然想起来了,不就是说部里提到的魔君吗?七世怨侣之一,因中了天心正宗的计,愤极成魔,差一点造成灭世大祸的。可是,那只是故事啊,是众口相传的传说罢了,怎么会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七夜是魔,他夜名,可是不折不扣的人说部里的魔再好也不能信,从岭南到潇水,哪一处的妖魔,会真的全部改掉伤害凡人的本性?

  “对了,七夜,他刚才还叫你七夜,我听见了!”小倩却叫出了声,吓了他一跳。

  不想烦恼下去,小倩将思绪转到这个新发现上,向前凑近夜名,脸上写满了好奇,夜名不得不挪一挪身子,向后拉开了一点距离。

  “说起来,七夜那个魔君,我对他的故事更加很好奇呢。”说到这,小倩沉吟不语,脸也有些红了,自己坐了回去,托着腮开始发呆。这话不能告诉别人,听故事时,她对表哥说,那书呆子情真意重,可那个魔君,也爱得好深好深。幸好她不是小倩,否则,只怕要同时爱上这二人了……

  耳朵也红了,她那时可不知道自己长得像聂小倩,也不知道会遇上传说中的宁采臣,更不知道,偶然帮的一个年轻人,会被宁采臣叫成七夜哎呀,那都是聂小倩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我先走了,师姐要找我了……”觉出脸上的烫意,小倩急急站起来向外跑,险些绊了一跤。停下步,她才自觉不妥,涨红了脸向夜名招手道别,找了个借口解释道,“师姐真的会找我,如果总坛有令谕传来的话……其实暂住这里,听枫灵姐说,一半也是为了等总坛的示谕。昨天才知道的,我们要去的一个叫南郭的小镇子,最近变得好生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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